三月的江淮已是草長鶯飛,卻難掩兵戈鐵馬的肅殺。初五這天,清軍多鐸所部主力抵達泗州,數萬兵馬踏著尚未消融的春雪渡過淮河,鐵甲寒光映得河面一片慘白。
    八日后,先鋒騎兵已抵揚州城北二十里外扎營,連綿的營帳如烏云般鋪展在平原上,旌旗獵獵間,隱約可見“清”刺目驚心。
    揚州城內的百姓尚不知死神已至,護城河上的畫舫仍在悠悠飄蕩,卻不知一場浩劫正從北方的地平線滾滾而來。
    泗州陷落的塘報傳入南京時,正是秦淮河畔桃花爛漫的時節。通政司的驛卒渾身泥濘闖入午門,高舉著染血的文書嘶吼“泗州失陷!淮河已破!”。
    內閣大堂內,錢謙益正與幾位閣臣品鑒新到的龍井,聽聞消息手中茶盞“哐當”落地,滾燙的茶水濺濕了緋色官袍也渾然不覺。“怎么可能?”他踉蹌后退半步,指著文書上“多鐸主力十萬渡淮”的字樣發抖,“上月劉子承的預警……竟是真的?”議事廳內瞬間炸開了鍋,原本嘲笑劉慶“危聳聽”的官員們面面相覷,冷汗順著鬢角涔涔而下。
    消息如野火般傳遍南京城,昔日笙歌不斷的秦淮河畔驟然死寂。畫舫上的絲竹聲戛然而止,青樓朱門紛紛緊閉,只有零星幾家當鋪還在營業,卻把銀價抬得比金價還高。百姓們拖家帶口涌向城門,守城兵卒揮舞著刀槍驅趕,哭喊與斥罵聲交織成一片混亂。有富戶連夜雇船沿長江而下,金銀細軟裝了滿滿數船,船頭插著“逃難”的白旗,在粼粼波光中倉皇西去。
    皇宮深處,弘光帝朱由崧正摟著寵妃飲酒作樂,聽聞清軍已抵揚州城北,嚇得酒杯脫手摔碎在地。“快!快調京營護駕!”他語無倫次地嘶吼,全然沒了往日的荒唐氣度。可京營早已名存實亡,半數兵卒是市井無賴充數,聽聞要與清軍交戰,當晚便有數千人fanqiang而逃,營房里只余下散落的盔甲與空酒壇。
    史可法的加急文書雪片般送入南京,請求調兵增援揚州,卻如石沉大海。馬士英正忙著將家產裝車運往杭州,面對同僚的質問,他不耐煩地揮手:“揚州城高池深,再守個把月不成問題。眼下要緊的是保住圣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罷翻身上馬,帶著家丁護著馬車揚塵而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像是敲在每個南京人的心坎上。
    朝堂之上已是樹倒猢猻散。幾位勛貴大臣率先上表“懇請圣駕南巡暫避”,隨后便帶著家眷溜出城門;官們跪在宮門前痛哭流涕,卻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只有少數文臣還在爭吵布防策略,有人主張死守長江,有人提議退保杭州,爭到面紅耳赤,卻連一支可用的兵馬都調不動。
    三月十二日夜,南京城的西水關忽然燃起大火,原來是潰兵趁亂劫掠,燒了半邊街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百姓們扶老攜幼往城東奔逃,踩踏死傷不計其數。
    唯有史可法留在-->>揚州的死士傳回最后一封血書,墨跡混著血漬寫著“南都若失,江南無存”,在混亂的南京城里,這八個字很快便被更緊迫的逃亡聲浪淹沒。
    長江岸邊的碼頭上,擠滿了逃難的官民。大小船只被哄搶一空,有人為了爭奪一艘渡船大打出手,有人失足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呼救聲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