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摔門沖回堂屋,可那扇薄薄的木門根本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勾魂香氣。
它像狡猾的蛇,從門縫、窗隙里鉆進來,絲絲縷縷,纏繞著她,鉆進她的鼻孔,直搗她的胃袋。
她氣呼呼地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胸口劇烈起伏。隔壁周家傳來的歡笑聲、碗筷碰撞聲,此刻都變成了對她無聲的嘲諷。
“呸!暴發戶!”
她心里惡毒地咒罵著,
“周振華你個短命鬼!剛分家單過幾天?就顯擺上了!吃這么好,也不怕折壽!”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周振華是故意的。
剛和老爹分家,就弄這么大陣仗,不是存心打他們這些“老住戶”的臉是什么?尤其是打她王芳的臉!顯擺他能耐,顯擺他過得好!
“哼,得意什么?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她咬著后槽牙,聲音低啞地詛咒,
“海里風浪大著呢,小心哪天……”
然而,狠毒的詛咒剛在心頭盤旋,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霸道的復合鮮香——那是蝦米湯底醇厚的基底,混著爆炒蟹黃特有的焦香,還有那嫩滑石斑魚片蒸騰出的、近乎極致的清甜——猛地涌了進來。
“咕咚……”
一聲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屋里顯得格外突兀。王芳自己都被這聲音驚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羞惱。她死死捂住嘴,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份不爭氣的渴望堵回去。
可生理反應是誠實的。胃里像有無數小爪子在撓,空虛感伴隨著那誘人的香味被無限放大。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讓她不得不再次用力咽下去。
“沒出息!”
她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既是罵這丟人的生理反應,也是罵自己竟然被那“仇人”家的飯香勾動了饞蟲。
不行,不能想!她猛地站起身,沖到廚房,粗暴地掀開鍋蓋。
冰冷的鍋里,只有早上剩下的、早已干硬發黃的兩個白面饃饃。
她抄起一個,又舀了一瓢涼水倒進碗里,氣沖沖地回到堂屋桌前坐下。
她把那個冷硬的饃饃狠狠塞進嘴里,用盡力氣咬下去,仿佛咬的不是食物,而是周振華的肉,是隔壁那該死的“幸福”!
“讓你香!讓你顯擺!我咬死你!嚼爛你!”
她心里發著狠,牙齒用力撕扯著干硬的饃饃,腮幫子都咬得發酸。
可越是用力咀嚼,那寡淡無味、甚至有點拉嗓子的饃饃,就越發襯托出隔壁飄來的、那層次豐富到令人發狂的鮮香。
她想象著那紅亮醬汁包裹的筋道面條,想象著那飽滿的蟹塊里金黃的膏脂,想象著粉白龍蝦肉彈牙的口感,想象著雪白石斑魚片入口即化的嫩滑……
“咕咚……”
又是一大口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來。
她咬饃饃的動作頓住了,眼神死死盯著手里被啃掉一大塊、露出內部同樣干澀組織的白面饃饃。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甘猛地沖上鼻腔,酸澀得讓她眼睛發脹。
憑什么?!
憑什么他周振華就能吃香喝辣,一家人歡聲笑語?憑什么她王芳就只能坐在這冰冷的屋子里,啃著這干巴剌嗓子的冷饃饃,還得聞著那讓她抓心撓肝的香味?!
“高繼義……你個窩囊廢……”
她哽咽著,聲音含混不清,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怨毒,再次把滿腔的怒火傾瀉到那個沉默的丈夫身上,
“都是你沒用……連口熱乎的都混不上……害我跟著受這份罪……聞著人家的味兒下飯……”
她再次狠狠咬向手里的饃饃,仿佛只有通過這粗暴的咀嚼,才能宣泄她心中那快要將她撕裂的嫉妒、怨恨和……那該死的、無法抑制的渴望。
牙齒與冷硬面食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堂屋里格外刺耳,混雜著她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那白面饃饃在她嘴里,味同嚼蠟,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屈辱的咸澀。而隔壁那海鮮拌面的極致鮮香,依舊如影隨形,像一場永遠無法觸及的奢華盛宴,
。。。
周家廚房里,燈火溫暖,蒸汽氤氳。高大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澆滿了紅亮濃稠海鮮澆頭的拌面。
白花花、筋道的手搟面被醬汁完全包裹,映襯著碩大的蟹塊、飽滿粉嫩的龍蝦肉,頂上是雪白如玉、嫩滑的石斑魚片,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香氣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他再也按捺不住,拿起筷子,狠狠地將澆頭與面條攪勻。每一根面條都裹挾著醬汁的精華,沾上了蟹黃的油潤、龍蝦的鮮甜。面條糾纏著海鮮,海鮮依附著面條,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