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夜靜得能聽見院角蟋蟀的叫聲,宋茜剛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就看見秀紅屋里的窗紙上透出微弱的光——那不是煤油燈的暖黃,倒像是月光混著點什么,忽明忽暗的。她心里納悶,輕手輕腳走過去,貼著窗欞往里看,眼眶一下子熱了。
秀紅正坐在炕沿上,背對著窗戶,手里捧著本卷了邊的舊書,借著從窗縫漏進來的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過,像在撫摸什么珍寶,嘴里還小聲念著:“天、地、人……”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格外認真。
宋茜想起半個月前,秀紅從鎮上廢品站撿回這本舊課本,藏在柴火堆里,只敢在夜里偷偷拿出來看。那時候秀紅還跟她說:“嫂子,我想認字,認了字就能看故事書,還能給秀梅姐的孩子寫信。”宋茜心疼她,就把自己以前偷偷攢下的半截鉛筆給了她,還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可沒等宋茜轉身離開,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張仙鳳舉著煤油燈走出來,嘴里嘟囔著:“半夜了還不睡,哪個屋還亮著?”她的目光掃過秀紅的窗戶,腳步一下子頓住,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了過去。
宋茜心里一緊,想提醒秀紅,卻已經來不及了。張仙鳳一把推開秀紅的屋門,煤油燈的光一下子照滿屋子,正好落在秀紅手里的書上。“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干啥?”張仙鳳的聲音像淬了冰,嚇得秀紅手一抖,書掉在了炕上。
秀紅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書藏在身后,卻被張仙鳳一把搶了過去。“這是什么?”張仙鳳拿起書,翻了兩頁,眼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好啊你個死丫頭!竟敢偷偷藏這種東西!女人家認字有什么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凈想些沒用的!”
“娘,我……我就是想認幾個字,”秀紅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認了字,我就能幫家里記記賬,還能……”
“還能什么?還能上天不成?”張仙鳳打斷她的話,把書往地上一摔,書頁散了好幾張。她轉身走到灶臺邊,拿起火柴,點燃了灶膛里的柴火,然后撿起地上的書,就往火里扔。“我今天就把這破書燒了,讓你斷了這癡心妄想!”
“不要!娘,別燒我的書!”秀紅撲過去想搶,卻被張仙鳳一把推開,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看著書頁在火里卷曲、發黑,冒出嗆人的黑煙,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的書!我好不容易撿來的……你別燒它,別燒它……”
宋茜趕緊跑進來,把秀紅扶起來,又想勸張仙鳳,可張仙鳳正紅著眼,像頭暴怒的獅子,根本聽不進任何話。“你也別勸!”張仙鳳指著宋茜,語氣更兇了,“我看就是你在背后攛掇她!你是不是也覺得女人認字有用?我告訴你,在這個家里,我說沒用就是沒用!”
“娘,跟嫂子沒關系,是我自己想認字的,”秀紅哭著拉住張仙鳳的衣角,“我以后不看了,我再也不看了,你別罵嫂子,也別燒書了,好不好?”
可張仙鳳根本不理她,看著書在火里慢慢燒成灰燼,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瞪了秀紅一眼:“我警告你,以后再讓我看見你碰這些沒用的東西,看我怎么收拾你!趕緊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喂豬!”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秀紅的哭聲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宋茜扶著秀紅坐在炕邊,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秀紅趴在宋茜懷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浸濕了宋茜的衣襟:“嫂子,我的書沒了……我好不容易才認了幾個字,現在都沒了……”
“我知道,我知道,”宋茜輕輕拍著秀紅的背,聲音也帶著哽咽,“別哭了,書沒了,咱們以后再找,總能找到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娘也教過她認字,后來娘走了,張仙鳳不讓她再碰書本,那些認字的日子,就成了她心里最珍貴的回憶。她知道,秀紅現在的心情,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失去的不只是一本書,還有心里那點小小的希望。
秀紅哭了很久,直到聲音都沙啞了,才慢慢停下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著灶膛里的灰燼,小聲說:“嫂子,你說……女人真的不能認字嗎?我就是想知道書里寫的是什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宋茜摸了摸秀紅的頭,心里一陣發酸。她想起鎮上布店老板的女兒,每天背著書包去學堂,穿著干凈的花布褂子,臉上帶著笑。秀紅和她年紀差不多,卻只能在家里喂豬、做飯,連認字的權利都沒有。“不是的,”宋茜的聲音很堅定,“女人也能認字,也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你娘老思想,她不懂。”
“可是……”秀紅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我沒有書了,也沒有筆了,就算想認,也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