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獲獎帶來的喧囂漸漸沉淀,“北匠工坊”在新的軌道上穩步運行。陳山河忙于品牌建設和市場開拓,石根挑起了生產管理的重擔,李杏枝的財務管理愈發精細。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但陳山河心里,始終有一件沉甸甸的大事放不下——鄭懷古的年紀。
老爺子今年六十五了,身子骨雖然還算硬朗,但精力大不如前。雕花時手抖的次數多了,眼神也沒以前那么銳利,常常盯著榫卯半天,才緩緩下鑿。那套獲獎的“明韻”家具,幾乎耗盡了他最后的精氣神。陳山河知道,鄭懷古這身絕活,是“北匠”真正的鎮店之寶,是無價之寶。如果傳承不下去,“北匠”的靈魂就丟了一半。
傳承,迫在眉睫。
可這事,難辦。鄭懷古脾氣倔,眼界高,對徒弟要求極嚴。石根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算是得了真傳,但石根現在主要精力在管理上,很難再像以前那樣沉下心來鉆研極致工藝。趙小滿手巧,但性子軟,缺乏獨當一面的魄力。其他年輕人,火候還差得遠。
更重要的是,老爺子自己似乎還沒完全放下。他嘴上不說,但陳山河能感覺到,鄭懷古對工坊、對這門手藝,有著難以割舍的眷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或許在他心里,還沒找到一個能真正讓他放心“交班”的人。
這天傍晚,工坊收了工,其他人陸續回家。陳山河拎著一壺燙好的燒酒和一包花生米,溜達到了鄭懷古獨自居住的小屋。
屋里陳設簡單,一炕一桌一椅,墻上掛著幾件用了半輩子的工具,擦得锃亮。鄭懷古正就著油燈,瞇著眼擦拭一把心愛的魚鰾膠刷子。
“鄭師傅,喝兩口?”陳山河晃了晃酒壺。
鄭懷古沒抬頭,哼了一聲:“又憋啥屁?放。”
陳山河也不惱,自顧自倒了兩杯酒,遞過去一杯,在炕沿坐下:“沒啥事,就是……看看您。”
兩人悶頭喝了幾口酒,吃了兩顆花生米。屋里只有油燈噼啪的輕響。
“鄭師傅,”陳山河放下酒杯,語氣鄭重起來,“咱這工坊,現在算是立住了。牌子也響了,路子也寬了。可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
鄭懷古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啥不踏實的?錢掙著了,名也有了。”
“名是有了,可根呢?”陳山河看著老爺子,“咱‘北匠’的根,是您這雙手,是您肚子里那些絕活。石根是個好苗子,可他現在管著一大攤事,分身乏術。小滿他們,還欠火候。我是怕……怕哪天您撂了挑子,咱這‘北匠’的魂,就散了。”
鄭懷古的手頓住了,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復雜的光。他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陳山河心里發酸。
“山河啊,”良久,鄭懷古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俺這身子,自個兒清楚。有些活兒,是干不動了。可這手藝……傳下去,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