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也偷偷留了一頁。”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關于脈沖編碼的那一頁。你六八年主筆的那份《軍用通信終端底層規范》里,有整整一段,用詞和邏輯,跟你燒掉的那些筆記一模一樣。我父親寫東西有個習慣,喜歡用‘故而’做轉折。全廠,只有他這么寫。”
周振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晃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機殼上。
他劇烈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個破舊的風箱。
與此同時,蘇晚晴正坐在她那整潔得過分的辦公室里,對著a008的原始手稿發呆。
臺燈下,她忽然發現稿紙的右下角,有一些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她從筆筒里抽出一根鉛筆,用筆芯的側面在壓痕上輕輕涂抹。
兩個模糊的字跡,慢慢浮現了出來。
啞火。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打開了所里的人事檔案數據庫。
權限不夠,她轉手敲了幾行代碼,繞開了一個驗證關卡。
周振聲,1963年,紅星機械廠通信班副班長。
因“重大技術事故”導致通信中斷,降為普通技工。
事故記錄那一欄,是刺眼的空白。
蘇晚晴關掉所有窗口,把這份線索加密,存進了自己終端里一個毫不起眼的文件夾。
她沒向我匯報,只是翻開桌上的工作日記,在當天的末尾,寫下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有些火,熄了,才看得清光。
我從倉庫回來時,夜已經深了。
一個年輕的警衛員在宿舍樓下等我,遞給我一個沒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
“林總,門衛室收到的,說務必親手交給您。”
我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1964年,紅星機械廠勞動競賽頒獎臺。
一群穿著嶄新工裝的人意氣風發,我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邊上,幾乎被人群擋住的父親。
而在舞臺的另一個角落,一個年輕人孤零零地站著,是周振聲。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那張紙被撕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父親的名字。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筆跡已經暈開,但依舊有力。
“他教我聽機器的心跳,你教他們自己造心臟。”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很久,那感覺,像是有根針,輕輕扎在心口,不疼,但是酸。
第二天晨會,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成立“技術傳承觀察組”,由蘇晚晴擔任組長。
“任務就一個,”我看著她,“把建所以來,所有像a008這樣的‘野路子’、‘土辦法’、‘違規操作’,不管成功的還是失敗的,全都給我挖出來。整理成案例,分析邏輯,最后變成我們標準化的應急預案。”
散會后,我沒有回辦公室,而是拐進了廣播室。
值班員看到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我擺擺手,徑直走到播放臺前,取下那盤記錄著“全網通信可用率”的磁帶。
然后,我換上了一盤沒有任何標簽的老式盤帶,摁下了播放鍵。
刺啦的電流聲后,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遍了研究所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鐵錘敲擊鋼錠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
清晰,堅定,像一顆巨大而沉穩的心臟,在搏動。
廣播聲停了,整個研究所,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
我站在廣播室里,很久,沒有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