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幫半大孩子面面相覷。
“怕它響。”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嘀咕,“那動靜像打雷。”
“怕燙。”另一個搓著手說,“上次那管子我也沒碰著,隔著半米都覺得燎人。”
輪到陳秀云了。
她縮著那只殘疾的左手,咬了咬嘴唇,聲音細得像蚊子:“怕它……怕它不理我。”
周圍幾個人想笑,卻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這答案,絕了。
“怕它不理你,那就逼它理你。”
我從身后拎出一個報廢的繼電器,當著大伙的面,“嘩啦”一下拆成了一堆零件。
“現在,用你們最舒服、最習慣的姿勢,把它裝回去。不管是用眼看、用耳聽,還是用腳踩,只要能讓它動起來,就算贏。”
場面一下子亂了套。
那個怕響的男生,把耳朵貼在桌面上,靠聽銜鐵回彈的聲音來判斷卡位;那個怕燙的,找了根長鑷子,像做手術一樣小心翼翼地夾著零件。
而陳秀云,她側著身子,整個人幾乎趴在桌上。
她那只殘疾的左手死死卡住繼電器的軸心,身體隨著每一次零件的嵌入微微傾斜――她在用身體的角度,去感知那個只有零點幾毫米的間隙。
沒有規矩,沒有教條,這幫“廢料”正在用自己的野路子,試圖馴服眼前的鋼鐵怪獸。
黃昏時分,紅霞漫天。
林小川找來一張巨大的白紙,鋪在那個地基銅線旁的空地上。
他在紙頭工工整整地寫下幾個大字:手感檔案?第一號。
沒有那些死板的框框,就是一張白紙。
“都簽個名。”林小川把筆遞給陳秀云,“把你剛才怎么卡住軸心的法子,畫在名字旁邊。”
陳秀云的手有點抖,名字寫得歪歪斜斜,但那最后一筆捺,戳破了紙背,力透紙背。
她在名字旁畫了個小小的傾斜角度示意圖,像個倔強的符號。
遠處,廠房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唯獨陳秀云負責的那個測試繞組,還黑著。
林小川想去催,被我攔住了。
“還差什么?”我走到陳秀云身后,輕聲問。
她站在閘刀前,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我也說不清。”她搖了搖頭,眼睛里映著遠處明滅的燈火,亮得嚇人,“就是覺得……火候還差點。得等我覺得它認我了,我才敢推。”
我笑了,吐出一口煙圈。這就對了,這才是真正的大匠直覺。
夜風漸起,戈壁灘的深處傳來幾聲狼嚎。
我看了看表,指針剛過九點。
整個廠區沉浸在一片忙碌而有序的嗡嗡聲中,巨大的變壓器像一顆心臟,在黑暗中發出低沉有力的搏動。
但這搏動的節奏,聽著似乎比平時急促了一絲。
空氣里,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壓電離特有的味道,混雜在干燥的沙塵里,若有若無。
老羅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邊,手里的旱煙袋鍋子明明滅滅。
他沒看那些歡呼雀躍的年輕人,而是側著耳朵,死死盯著遠處那幾根在風中微微晃動的高壓輸電線,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林總,”老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風里的味道……不對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