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看不見,她的動作反而少了幾分猶豫,多了幾分動物般的直覺。
一分鐘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銹蝕點上。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她的聲音很輕,但透著股確信,“這里的銅綠雖然厚,但底下的金屬疲勞度最小,咬合最緊。”
我掏出萬用表,兩根表筆往上一搭。
指針穩穩地停在了中間,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成了。”我收起表,看著她摘下黑布條時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爹當年教你用鹽水試燈泡,其實就是用了接觸電阻的最小路徑原理。他不懂歐姆定律,但他懂怎么讓電走得順亮。你的手,記住了這種‘順’的感覺。”
就在這時,林小川夾著個文件夾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腦門上全是汗。
“師父!‘手感檔案’的數據我都整理好了!”他揮舞著手里的幾張表格,“咱們是不是找那個搞計算機的小劉,把這些數據錄進穿孔卡帶里?這樣以后查閱也方便,這叫……數字化管理!”
“停。”
我擺了擺手,指了指陳秀云懷里的鐵皮本,“數據可以錄,但這些‘手感’,必須手抄。”
“啊?”林小川愣住了,“這都啥年代了,還手抄?效率多低啊。”
“機器會壞,磁帶會消磁,紙放久了會爛。”我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但人記在肌肉里的東西,就算地震把你埋了,只要手還能動,那種感覺就還在。這叫肌肉記憶,懂嗎?”
我指著陳秀云昨晚畫的那張“斷線修復七式”草圖:“把這個,謄寫三份。用咱們特制的油墨,寫在油氈紙上。一份存檔,一份貼在實訓臺,最后一份……”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胡楊林:“埋進那棵最大的胡楊樹根底下。那是咱們這一脈的規矩。”
林小川雖然一臉不解,但看我臉色嚴肅,也沒敢多嘴,老老實實地蹲在廢料堆旁,開始在那本新的鐵皮本上抄寫。
日頭西斜,廢料棚里的光線變得昏黃而曖昧。
我處理完幾個技術科的文件,把林小川打發走了,特意留陳秀云一個人在那兒“悟道”。
這丫頭也是個軸人,對著那堆破銅爛鐵摸了一下午,手指頭全是黑油泥。
忽然,她在一堆銹死的繼電器殼子夾縫里,摳到了什么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簧片,形狀古怪,像是個扭曲的“w”。
陳秀云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飛快地翻開自己的鐵皮本,翻到第十九頁――那上面畫著一個她只在理論書上見過,卻從未摸過實物的結構圖。
“雙穩態觸發結構……”她喃喃自語,指尖在那枚簧片上反復摩挲,感受著那個特殊的回彈力度。
書上說這東西早就淘汰了,沒想到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里,居然藏著活生生的教具。
那種理論與觸感瞬間貫通的電流感,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攥緊那枚簧片,像是個撿到了鉆石的財迷,瘋了一樣沖出廢料棚,直奔我的辦公室。
“林總師!我找到了!我知道那個力度的臨界點在哪了!”
她沖到辦公室門口,還沒進門就喊了起來。
可辦公室里空空蕩蕩,只有那盞臺燈還亮著。
桌子上,壓著一張剛寫好的紙條,墨跡還沒干透。
陳秀云喘著粗氣,拿起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既認得這彈簧的脾氣,明早六點,帶上你的鐵皮本去一號裝配間。有個‘壞脾氣’的大個子,等著你去給它順順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