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示波器的歷史數據流。
當陳秀云把表筆搭在第二接地點,并且斬釘截鐵地說出“接地不良,阻值飄忽”的時候,我按下了紅色的記錄鍵。
屏幕上,那條原本亂竄的波形圖瞬間被捕捉定格。
“丫頭,記著。”我隔著空氣對她說,“從現在起,你的每一次判斷,不再是瞎貓碰死耗子。這是‘手感檔案’的第一份活體樣本。”
陳秀云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接下來就是怎么修的問題。
這種相位偏移導致的震蕩,最難搞的就是那個焊點。
多一分錫,電容就變;少一分熱,那是虛焊。
“我來。”
老羅突然搶過陳秀云手里的烙鐵。
但他沒像往常那樣用那只滿是老繭的右手,而是別別扭扭地把烙鐵換到了左手。
“老羅,你這是干啥?”陳秀云嚇了一跳,“您左手……”
“閉嘴。”老羅瞪了她一眼,“按你剛才說的那個什么角度參數,是不是得這方向進?”
他在模仿陳秀云的手感。
他在用一只他不擅長的手,去強行復刻一個殘疾學徒工那種獨特的、被逼出來的“手腕回旋軌跡”。
焊錫絲觸碰到接點的瞬間,冒起一股青煙。
“滋――”
就在那滴錫液凝固變亮的一剎那,那討厭的嗡鳴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世界清靜了。
老羅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烙鐵一扔,滿頭的大汗順著他那張橘子皮似的老臉往下淌。
他看起來像是剛跑完五公里越野,那只左手還在微微發顫。
“真他m的邪門。”他嘟囔著,從工具包最底層摸出半截鉛筆。
他一把抓過陳秀云那個還在地上的鐵皮本,翻到最后一張空白頁,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鞍鋼那次事故后,我就想不通。”老羅把本子扔回給一臉懵逼的陳秀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天我看明白了。手是死的,心是活的。只要心不死,手斷了也能連上。”
這時候天還沒亮透,窗外是那種死灰色的白。
“都別走。”
我從控制臺上跳下來,走到墻角的保險柜前。
這柜子平時誰都不讓碰,連張副廠長都好奇里面裝的是啥機密文件。
我轉動密碼盤,咔噠一聲,沉重的柜門開了。
里面沒有什么金條,也沒什么絕密藍圖。
只有一疊泛黃的、邊角都卷起來的信紙。
那是1963年,也就是我剛穿過來那會兒,在廢品站那些最難熬的夜里,用炭條和煙盒紙記下來的東西。
我把那疊紙放在陳秀云那個已經沒法看的鐵皮本旁邊。
“這是我不當人的那半年,把幾十臺廢舊機床拆了裝、裝了拆,用命換回來的振動頻率表。”
我看著這一老一小兩個怪胎,“從今天起,你們倆給我干個私活。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整理出來,搞一套‘手感圖譜’。我要把這些摸得著看不見的東西,變成誰都能學的教材。”
陳秀云顫抖著手翻開那疊信紙的第一頁。
那上面沒有高深的公式,只有用最粗鄙的大白話寫著的一行標題,炭跡力透紙背:
――《餓出來的精度》。
就在這時,窗外透進第一縷陽光,照在桌上那本日歷上。
我掃了一眼日期,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真快啊。
“行了,收工。”我把煙頭吐進垃圾桶,眼神飄向了窗外遠處那片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胡楊林,“拿上鏟子,咱們去林子里挖個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