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風提著酒壺走來,腳步不急不緩,像是早知我會在此。他將酒壺擱在石上,坐到我對面,不問冊子,也不提考核,只道:“我就說你不會真在屋里溫書。燈熄得早,人卻不見,除了這兒,還能去哪?”
我未答。夜風穿林,落花拂面,不痛不癢,卻讓我想起初入昆侖虛那日,也是這般花雨紛飛。那時只覺演武場上人人騰躍如龍,心下只一個念頭:我也想站進去。如今我已在其中,卻仍覺門外。
“你昨兒場上那三式,連師尊都動容,你當他是為誰動容?”疊風盯著我,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定。
我垂眼:“或許只是那一瞬靈光。”
“靈光也是積累。”他冷笑一聲,“你從前練劍,總差一口氣,不是力不足,是心不穩。可這幾日,你出劍不急,收勢不亂,連劍紋都亮了。這些,別人或許看不透,我看得到。”
我指尖微動。那道銀紋確是清晰了,可我不知能否在考核中穩住這股“通”。我怕的不是不會,是怕明明會了,卻在人前失手。怕師尊信我,我卻交不出結果。
疊風靜了片刻,忽道:“你知道師尊當年為何肯收我?”
我抬眼。
“因我曾在試劍臺上,一劍劈開三重幻陣,卻在第四重前跪倒吐血。旁人笑我逞強,師尊卻說——‘能破前三重者,心志已過半關’。”他頓了頓,“你可知道,那三重陣,我練了多少回?”
我沒答。
“三百二十七回。”他道,“每日天未亮就上臺,夜里練到靈力枯竭。有一回,我連劍都握不住,趴在地上爬回去。師尊站在臺邊,沒扶我,也沒說話。可第二天,他親自改了我的心法口訣,把‘凝氣于丹’換成了‘引氣歸脈’——他說,你不是不夠,是太想夠。”
我心頭一震。
“你如今這樣,像極了那時的我。”他看著我,“夜里睡不著,白日練得狠,腦子里全是‘若失手’‘若敗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師尊為何獨將《九轉凝靈圖》教你?那書,連三師兄都沒碰過。”
我默然。
“不是他信你一時,是他信你本心。”疊風道,“你入禁地為救同門,御劍撞樓也不退,劍靈認你,師尊贈書,都不是偶然。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敢認自己已走到了這一步的膽子。”
我指尖掐進掌心。
“我怕的,不只是考核。”我終于開口,聲音低,“我怕……若通不過,這書便是白給的,師尊信我一場,反被我辜負。”
疊風搖頭:“你錯了。師尊若不信你,根本不會給你這書。他給的不是恩賞,是托付。你接了,就得信自己配得上。”
我喉頭一緊。
“我當年也怕。”他仰頭看了看樹梢殘花,“怕自己不過是僥幸入門,怕哪天被人揭穿根基淺薄。有一回,我夢見自己在考核中靈力逆行,當眾嘔血,考官搖頭離去。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差點去敲師尊門,想求他換個考題。”
我怔住。
“可后來我想通了。”他轉頭看我,“怕,就說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才不會夢這種蠢事。你昨兒場上那三式,連師尊都動容,你以為他是為誰動容?”
我心頭一顫。
“是你自己。”他道,“是你日日苦修,是你以血養劍,是你守在師尊冰棺前七萬年也不曾退。這些事,別人不知,師尊知道。他給你的,從來不是機會,是確認。”
我閉眼,腦中閃過昨夜書房中劍柄微溫、綠芽輕顫之感。那一刻,劍非無應,是我心未凈。
“我不該懷疑。”我低聲道。
“現在不晚。”疊風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你還有十日。不需一夜成劍,只需一日進一步。晨練劍式,午研陣法,夜修心法——把每一處弱項拆開練透。你若還信不過自己,就想想劍紋為何亮了?為何師尊獨看你時,目光多留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