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大院里,鴉雀無聲。
男女老少都仰著頭,安靜聽村長曹大成講話。
雪片子簌簌落著,砸在眾人的舊棉襖上,簌簌作響。
大成叔的聲音裹著寒風,格外清晰。他說,大雪封山了,往后屯子里的人,都別輕易外出。
從現在到開春化雪,屯子要組織御狼隊,日夜守著屯子的邊界。
這話,大家伙兒不陌生。往年大雪天,青皮子總愛往屯子里鉆,叼雞咬羊,餓極了連人都敢撲。
大成叔又說,參加御狼隊的,照樣記工分,還能領票。
工分能分糧食,票能去供銷社換鹽換布。這些東西都是鄉鎮上發的,就是為了鼓勵屯子自己組織武裝,護著鄉親們的安全。
末了,大成叔特意補了一句。
他說的是“別輕易外出”,不是嚴令禁止。
這話,說到了大伙兒的心坎里。以前年景好的時候,都禁不住有人進山找食,何況是現在――饑荒都快把人餓癟了。
家里的米缸早就見了底,總不能眼睜睜餓死。
只能冒著風險進山,挖點野菜,套只野兔。
屯子邊上的小清河也結了冰,冰層厚得能走人。運氣好的話,砸開冰窟窿,還能摸幾條魚,給家里的娃子燉口湯。
大成叔把這些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生怕有人記不住。
他揮揮手,讓大家伙兒散了。尤其是那些一家只來一個人的,再三叮囑,一定要把開會的內容,原原本本捎給全家人。
人群漸漸散去,雪地里留下一片凌亂的腳印。
有三十來個人被留了下來。
大成叔說,御狼隊其實要五十多號人,剩下的二十來個,此刻正背著土槍,守在屯子外圍的雪地里。
曹文強也在被留下的人里頭。
來大院的路上,他就找過大成叔,說想進御狼隊,哪怕先從預備隊干起也行。
他看得明白,這也是大成叔巴不得的事兒。
畢竟,他一個人打死五頭青皮子的事跡,早就傳遍了整個屯子,連鄰村都有人聽說了。
憑著這份能耐,要是不參加御狼隊,不管別人要說閑話,他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再說,曹文強壓根就不怕。
他連獨自面對五頭餓狼都沒怕過,何況是跟大家伙兒一起組隊守屯子?
曹大成是一村之長,護著全屯人的安危,是他的本分。他自然盼著曹文強能加入。
一來,曹文強是真的厲害。之前曹文強跟他說,在山里救下劉心怡的經過,他半點沒懷疑。
曹文強有一桿好槍,這是其一。
其二,這小子性子勇猛,天不怕地不怕。
青皮子那玩意兒,看著就}人,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雪夜里一閃,能把人的魂兒嚇飛。屯子里不少漢子,提起青皮子腿都打哆嗦。
可曹文強不怕。
他那桿槍,更是頂得上別人的十桿、二十桿土槍。
雖說不是連發的,可別人的土槍,打一槍就得手忙腳亂地裝填火藥鐵砂。這功夫,曹文強的槍,怕是能打出十幾二十槍了。
他的槍,打得準,威力又大。有他加入,御狼隊絕對能添個頂梁柱。
散了會的人走遠了,留下的三十來個漢子,瞧見曹文強,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
有人搓著手笑,有人拍著大腿叫好。有了曹文強這尊“殺神”在,往后守夜,心里頭就踏實多了。
人群后頭,曹立軍踮著腳瞅著,臉上滿是著急。他拽了拽身邊大哥曹立強的袖子,小聲嘀咕,爹咋把文強哥留下了?
這話剛好被曹大成聽見了。
他回頭瞪了小兒子一眼,聲音沉了幾分:“這里沒你的名,出去!”
曹立軍撇撇嘴,一臉無奈。曹立強趕緊拉住三弟,半勸半拽地把他帶離了大院。
曹大成身為村長,自家也得出人參加御狼隊。
去年,去的是二兒子曹立強。今年,換成了大兒子曹立國。
剛好,曹立強媳婦剛生了老三,家里離不開人,他便留在家里伺候月子,照看娃子。
曹大成當著眾人的面,也沒跟曹文強客氣。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曹文強身上,沉聲問道:“按說,你憑著打狼的本事,就算不參加御狼隊,沒人能說啥。你確定,真要參加?”
曹文強挺起胸膛,眼神格外認真。他重重一點頭:“男子漢大丈夫,有把子力氣不用,那叫窩囊廢!我參加!”
“好小子!”曹大成忍不住贊了一句。
旁邊有人跟著起哄:“可不是咋的!幾年前還是個跟在大人屁股后頭跑的毛頭小子,這眨眼的功夫,都成家立業了!”
“何止成家,都娶倆媳婦了!”
這話一出,院里的漢子們都嘿嘿笑了起來。
他們都知道曹文強厲害,如今他愿意加入御狼隊,屯子的安全,就多了一大份保障。
更何況,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好過。參加御狼隊,既能掙工分,又能領票。那票子,就是活命的口糧啊。拿著票去供銷社,能換回來救命的糧食,換回來過冬的棉布。
多少窮人家,就指著這點東西,熬過這個年關。
說白了,參加御狼隊,就跟城里工人上班一樣,有實打實的好處,誰不樂意?
至于之前曹長宋家的事兒,早就沒人提了。
這年頭,餓死的,凍死的,被畜生叼走的,都不算啥稀罕事兒。人命,有時候就跟草芥一樣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