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為令人震驚的是,此人出身寒微,未曾入郡學,亦未讀太學,更無名師指點。若逢太平盛世,這般庶民子弟,恐連仕途之門都不得而入,無人薦舉,何談顯達?
因此,各地諸侯無不驚異。
此時,在袁紹恢宏華美的府邸后園之中,他正閑坐池畔喂魚,身后立著三位謀士:田豐、許攸與郭圖。
“主公,這許楓乃河北布衣,并非世家之后,此前亦無著述流傳,怎么看都像是被刻意捧出的人物。如今洛陽大加宣揚,恐怕別有用心,意在借我等之手除之。”
許攸撫須低語,眼中精光閃動。
“若果真如此,不如遣人暗中行事。一旦得手,曹操便少一臂助。”
郭圖立即附議。
唯獨田豐所見不同。
田豐早年曾被太尉府征辟,舉為茂才,后任侍御史,因不滿宦官專權、忠良遭害,憤而辭官歸隱。
他為人剛正,素來鄙夷許攸這類擅弄機巧之人,聞冷笑一聲:“此差矣。曹操不過據有兗州,而我家主公擁冀、并二州,虎視幽、青,正是統御北方之勢。”
“坐擁四州之地,雄踞北國,竟要對一個曹操屬下的幕僚下手?豈非貽笑大方?”
“但如今曹操勢力強盛屬實,我們可修書一封,向其施壓便是。”
“呵呵……”
此時,袁紹緩緩轉身,面帶笑意,目光依次掃過三位謀士。
他語氣淡然地說道:“你們所皆有道理。曹阿瞞早年與我私交尚可,為難一個謀臣,本非我所愿。但我清楚他的處境之困。”
“兗州終究難以久守,唯有北方平定方可安心,因此我必將成為他心中隱憂。”
袁紹輕抿嘴角道:“不過,我亦有公孫瓚需應對,短期內恐無正面沖突。你等替我擬一封書信,身為兄長,理應略表祝賀。”
“喏……”三位謀士對視一眼,一時竟無人再進諫。只因袁紹此番姿態,顯露出幾分自矜之意,依舊未將曹操視為真正對手。
……
陳留。
許楓從溫軟夢中醒來,便接到召見令。
甘梅親自為他沐浴更衣,換上整齊的官袍,準備啟程前往衙署。
“夫君早去早回,甘梅在家中候你。”她貼近耳畔,聲音柔如春水。
“好。”許楓喉頭微動,低聲應下。
行至前院,已有車駕等候。荀已在車內,二人同路赴任。甫一登車,荀便開口:“逐風,我原想為你引薦蔡邕之女蔡昭姬,怎料你先應了曹仁為你物色之人?”
許楓撓了撓頭,笑道:“既已定下,便不分先后了。”
“這……”
荀早知許楓為人質樸,卻也沒想到如此直率。
“嘖,那改日找個機會見見昭姬吧,她通曉音律詩賦,才情出眾,逐風定會傾心。”
“主公喚我,所為何事?”許楓轉而問道。
“說是有一樁立功之事交由你去辦理,具體我也未詳知,想來并非棘手差事。”
“若能辦成,功勞不小,日后穩居文官前列也未可知。”
“啊……”
許楓咧嘴一笑,點頭稱是。他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在曹操麾下獲此職位,足見信任之重。
畢竟在曹營為官,與僅為漢臣身份不同,這意味著他與曹操之間已有了某種并肩之位。
不久,車駕抵達新修繕的衙署。
文武官員俱在,戲志才與荀攸遠遠望見許楓,連忙致意;曹仁則站在武將之中,朝他擠眉弄眼。
其意不而喻――雖未曾見過甘梅,但聽民間傳頌,知其賢淑貌美,許楓必定滿意。
然而許楓并未回應,徑直步入廳堂。
曹操見他到來,立即招手示意,一手握著一封書信。
“逐風!快來快來,我給你個美差!”曹操朗聲大笑,一手攬住許楓肩頭,低聲道:“我父現居瑯琊,來信絮叨些家常瑣事。我思忖他孤身在外,或許思我心切,欲接他來此團聚。你替我走一趟,隨行護送他們歸來即可。”
“嗯?!”
許楓猛然抬頭,滿臉驚愕。
“老主公現在何處?已經啟程了嗎?”他急聲追問。
“早已出發了。不出幾日,便將途經徐州治所。陶謙總得盡些地主之誼,護送一程。此事毫無風險,不過是讓你在我族親面前露個臉,博個好感罷了。”
許楓神色不變,既無欣喜,也不道謝,仿佛強忍心中語,最終咬牙切齒道:“糊涂!速賜我快馬一匹,否則老主公性命堪憂!”
為何?!
曹操怔住了。聽完許楓之,他頓覺其態非戲謔,亦非妄語,而是發自肺腑的焦急。
可究竟為何要急?
莫非有何變故?!陶謙與我素有舊誼,當年共赴十八路諸侯討董之盟,彼此相托。況且他年事已高,時日無多,而我正值收編三十萬降卒、秋糧入庫百萬斛之際。
他豈敢在此時與我為敵?
曹操心念翻涌,千頭萬緒紛至沓來,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卻如毒蟲附骨,揮之不去,腦海嗡然作響,久久難寧。
許楓不提倒罷,這一開口,曹操也猛然察覺到事有蹊蹺。
可究竟何處出了問題,卻又一時難以明。
“備馬!!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般淺顯的道理,主公你怎能不知?!”
許楓一聲低吼,猶如當頭棒喝,令曹操瞬間醒悟。
父親家資巨萬!金銀珠寶何止千箱!更何況老父疼愛兒子,深知我如今創業維艱,剛平定兗州蛾賊之亂,必缺軍資,自然會攜帶大量財貨前來相援。
陶謙本人或許不敢生歹意,但他麾下將士中,若有一人起了貪念,那便是滔天大禍!
剎那間,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臟,用力一捏。
“快!快!快!!”
曹操渾身冷汗直冒,仿佛墮入寒淵,脊背一陣陣發涼,急忙轉身對左右怒吼:“牽我的戰馬過來!讓逐風騎上,速速帶人前去迎接我父親!!!”
“逐風,全靠你了!”
他心中千萬語,恨不得當場許諾,哪怕傾盡金山銀山也在所不惜,只求能護父親周全。
可轉念一想,許楓平日淡泊名利,從不索求,唯一的愿望不過是衣食無憂、安穩度日罷了,便終究未再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