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匆匆步入內宅,疾步穿過庭院,直抵內堂,來到父親曹嵩的居室,只見老人正端坐于案前。
“過來。”曹嵩神色淡然地開口。
“跪下。”
曹操一怔。
方才的威勢瞬間消散,在父親面前,他永遠只是那個需要訓誡的孩子。
因為他始終記得,自己最初所學的一切才略,皆出自父親親授。
無論是口耳相傳,還是以身作則,皆為啟蒙之恩。
“這封簡書,你自己細看。”
曹嵩指了指案上那卷由許楓留下的竹簡。
此信專為曹操而寫,字字皆肺腑之。
曹操跪坐于案前,心中百感交集,萬萬不曾料到,自己與逐風的君臣之情,終會走到這般境地。
曹嵩一不發,在他眼中,自己的兒子乃當世最英明的主公,自有決斷之道。
曹操緩緩展開竹簡,其上以規整的小篆刻寫著許楓的陳情之語。
這是一封極為莊重的書信。
“臣本庶民,躬耕于茂才之地,茍延性命于動蕩之世,不求顯名于諸侯之間。主公不以臣卑微,屈尊降貴,秉燭夜談于軍帳之中,問計于時局之事,臣因此感激,遂許先帝以效忠驅馳。
臣臨表涕零,曾受命于兗州潰敗之際,奉令于困厄危難之時,至今已二三載矣。主公知臣謹慎,故于徐州之危、偽帝之難,托付重任于臣身。
自受命以來,日夜憂思,唯恐辜負所托,損及主公英名,故舉家遷徙,單騎奔赴,若袁術未滅,終不返還。
今本當平定亂世,理應竭盡愚鈍之力,鏟除奸佞逆賊,復興漢室江山,還都舊京。然臣所在之處,已招致宗親猜忌,不如遠離廟堂,歸隱田園。此后,主公可北抗袁紹,奪取青州;一年之后,再與公孫瓚南北夾擊,使袁紹腹背受敵。
如此,則北方漸可安定。而袁紹此人,雖多謀略卻少決斷,二子相爭,必有儲位之爭,主公終將破之。
親近賢良,疏遠奸佞,此乃前漢興盛之因;親信小人,疏遠忠臣,此為后漢衰亡之源。愿主公善待后來之士。”
這一篇文字,竟是化用了后世那傳頌千古的表章,洋洋灑灑,數百皆簡潔有力,情理分明!
曹操幾乎能夠想象,許楓寫下此表時內心的悲痛欲絕,是何等失望與心寒,才會毅然離去。他竟將全家帶往徐州,若事敗,則城毀人亡;若成功,亦將徹底隱退,永別朝堂。
這……
這……
“逐風!!是我之過!是我曹孟德之罪啊!!!”
他低吼著,幾乎將額頭抵至地面,內心翻涌如潮,悲痛難抑,淚水瞬間涌出眼眶。
事實上,許楓在寫下這篇文字時,曾反復思索良久。畢竟已許久未曾背誦此文,記憶早已模糊,唯有竭力追憶,才勉強還原了原貌……
這可是武廟十哲之一的諸葛武侯所留下的千古名表,一旦落筆成文,其情感之沉重、力量之震撼,簡直摧心裂腑。
當曹操讀到最后一段,發現即便許楓心灰意冷,卻仍為自己籌謀布局,不禁鼻尖一酸,熱淚再次滑落。
“這……真是逐風親筆所寫?”
曹操抬起頭,望向父親曹嵩,后者默默點頭。
良久之后,曹嵩方才開口:“逐風之才,當今世上無人可及;此表之心,天地共鑒。阿瞞,你那些權術與制衡手段,從今往后不必再用。我早說過,逐風乃我曹家大恩之人,縱是你,也不得寒其心。”
曹操的眼眶頓時被淚水填滿,心跳劇烈如鼓。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何等深重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