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抱怨,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她像一個最稱職的合作伙伴,坦然接受了項目分工的變動。這種過分的通情達理,讓南喬心里那點殘存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徹底熄滅了。她不需要他了,至少在情感和生活依賴上是如此。
南喬離開的那天,米豆抱著他的腿,哭得稀里嘩啦。南喬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兒子,喉嚨發緊:“爸爸很快就回來,在家要聽媽媽的話。”他抬頭看向蘇予錦,她站在一步開外,臉上帶著鼓勵米豆的微笑,眼神卻與他沒有任何交匯。
“照顧好自己。”他最終干巴巴地說了一句。
“你也是。”蘇予錦回應,禮貌而周全。
門關上,家里徹底變成了蘇予錦和米豆的“二人世界”。
最初的適應期比想象中順利。蘇予錦嚴格規劃著時間,像一臺精密運行的儀器。早上送米豆上學,然后自己去“童心港灣”或處理項目工作,下午準時接孩子,輔導功課,準備晚餐,陪讀繪本……她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因為少了需要協調南喬時間和情緒的隱性消耗,她覺得精神上反而更輕松了些。
她會在固定的時間和南喬視頻,主要是為了讓米豆和爸爸說說話。屏幕里,南喬身后的背景從酒店房間換到臨時辦公室,帶著異國他鄉的風塵。他會問米豆的學習、生活,米豆一開始還很興奮,后來漸漸變得敷衍。蘇予錦則會在鏡頭邊緣,處理自己的工作,或者安靜地聽著,只在必要時插一兩句關于孩子近況的客觀描述,比如“數學最近學了兩位數加減”,“畫畫班老師表揚他有進步”。
然而,問題悄然浮現。米豆升入二年級后,學業難度明顯增加,尤其是數學和邏輯思維方面,顯得有些吃力。蘇予錦雖然耐心輔導,但她畢竟不是專業教師,方法上難免不得要領。而且,她白天工作繁忙,晚上能投入輔導的時間和精力也有限。
一次期中測驗,米豆的數學成績跌到了班級中下水平。老師委婉地聯系了蘇予錦,提到米豆上課有時注意力不集中,作業錯誤率較高,希望家長能多關注。
那天晚上,蘇予錦看著米豆試卷上那些刺眼的紅叉,一種熟悉的、沉重的無力感再次襲來。她不是萬能的。她能處理好工作,能照顧好孩子的起居,卻無法替代父親在某些方面對孩子的引導和影響,尤其是在孩子學業遇到瓶頸,需要更強大支撐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責備米豆。孩子已經低著頭,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顯然也很難過。
“沒關系,這次沒考好,我們一起看看哪里不會,下次努力。”她溫和地摟住兒子,心里卻做出了一個決定。
等到和南喬例行視頻的時間,米豆和爸爸聊完后,蘇予錦拿過了手機,對米豆說:“寶貝,先去洗漱吧,媽媽和爸爸說點事。”
米豆乖巧地離開了。
視頻那頭,南喬似乎剛結束工作,臉上帶著倦意,但看到蘇予鄭重的神色,他坐直了身體:“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嗎?”
“是米豆。”蘇予錦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了主題,“他這次的數學成績很不理想,老師也反映他最近學習狀態有些下滑。我輔導了他一段時間,但效果不太好。三年級是個坎,他現在可能需要更有力的引導,或者說,需要父親的陪伴和影響。”
她的話語清晰、客觀,不帶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和困境。
南喬在屏幕那頭沉默了一下,眉頭蹙起:“怎么會這樣?我走之前還好好的……你一個人太辛苦了,是不是……”
“不是我辛不辛苦的問題,”蘇予錦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南喬,這是孩子成長的關鍵時期。我的精力有限,能力也有限。我不能既當媽又當爸,尤其是在學業輔導這方面,我感覺到他需要你。”
她頓了一下,看著屏幕上南喬怔住的臉,說出了那句盤旋在她心頭很久的話:“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跟公司溝通,能不能提前回來,或者調整一下工作安排。米豆的成長,比那個項目更重要。”
這不是請求,更像是一種基于現實困境的、冷靜的告知和要求。
南喬愣住了。他沒想到蘇予錦會如此直接地提出讓他回來。在他固有的認知里,努力賺錢、提供經濟保障是他對家庭最重要的責任。他出差這半年,雖然辛苦,但薪資和項目獎金豐厚,他以為這是在為這個家、為米豆的未來打拼。
可蘇予錦的話,像一記警鐘,敲醒了他。他錯過了米豆太多成長的瞬間,而孩子的教育窗口期,一旦錯過,可能就無法彌補。
“我……”南喬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視頻里蘇予錦那雙冷靜到近乎淡漠的眼睛,里面沒有依賴,沒有軟弱,只有對孩子未來的深切考量,“我知道了。我會馬上跟公司溝通,申請調整。”
“好。”蘇予錦點了點頭,“那你盡快確定。米豆這邊,我會再想想其他辦法,但父親的角色,無法替代。”
通話結束。蘇予錦放下手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走到米豆的房間,孩子已經睡著了,眼角還掛著一點點未干的淚痕。她輕輕擦去那點濕意,心中一片酸軟。
她為了孩子,向他開口了。不是以妻子的身份祈求丈夫歸來,而是以孩子母親的身份,要求孩子父親履行他的責任。這其中的區別,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幾天后,南喬打來電話,聲音帶著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公司同意了,我交接一下工作,下個月就能回來。”
“嗯。”蘇予錦應道,“路上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她看著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這個家,即將再次迎來男主人。但這一次,蘇予錦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會回到過去。他們只是從“遠程育兒合伙人”,變成了“同地育兒合伙人”。為了米豆,他們將繼續在這條看似完整實則布滿裂痕的船上,各自劃槳,維持著航向的穩定。
而她的世界,早已不再局限于這條船。她的工作,她的成長,她內心那片獨立的天地,才是她真正的星辰大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