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婆婆看著醫院的大門,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抗拒和倦怠,但更多的是認命般的平靜。
她們像無數個尋常日子一樣,相互依偎著,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步伐,走向那扇吞吐著病痛與希望、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大門。電動車安靜地停在原地,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老舊,卻承載著這個清晨,一段艱辛卻依然在繼續的路程
社區醫院門口永遠是人來人往,充斥著消毒水味、孩童的哭鬧、老人的咳嗽和家屬焦急的交談。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或許是醫院門口嘈雜的環境刺激了婆婆本就脆弱的神經,或許是身體的不適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混亂。就在蘇予錦叫婆婆去醫院門口的瞬間,一直眼神渾濁、倚著門柱的婆婆,突然像被什么蟄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蘇予錦,干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這個黑心的!”一聲尖利、嘶啞,卻足以穿透周遭嘈雜的咒罵,猛地炸開。婆婆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抬起,直直指向蘇予錦的臉,“你把我拉到這里來干什么?!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蘇予錦完全愣住了,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咚”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看見婆婆那張因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臉在眼前放大。
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唰”地集中過來。有排隊的人停下了腳步,有路過的家屬投來好奇的打量,門口保安也探了探頭。
“我……我沒有,媽,我們來輸液……”蘇予錦的聲音干澀發抖,她試圖上前扶住婆婆搖晃的身體。
“別碰我!”婆婆猛地揮開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蘇予錦被推得一個趔趄。“輸液?家里不能輸?你就是想讓我死在外面!我都知道!玉兒給我的錢呢?是不是都被你貪了?!你這個歹毒的女人,克扣我的藥錢,想早點甩掉我這個累贅!”
污穢語像冰冷的臟水,劈頭蓋臉地潑來。每一句“黑心”、“歹毒”、“克扣錢”,都精準地刺穿蘇予錦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她仿佛能感覺到那些圍觀目光里的猜測、鄙夷,甚至一絲看熱鬧的興味。南玉那每月三百元“專款專用”的轉賬,此刻成了婆婆口中之鑿鑿的“證據”。
婆婆越罵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蘇予錦臉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搖晃,眼看就要摔倒。蘇予錦本能地又想伸手去扶。
“滾開!我要我女兒!芳啊!玉啊!你們看看這個惡媳婦啊!她要害死我啊”我兒子女兒的錢全讓你花了。你這個黑心的小娼婦。是要把錢給哪個野男人花!婆婆的嚎聲引來了更多人駐足,指指點點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老太太怎么了?”
“好像是媳婦虐待……”
“看著挺文靜一個人,嘖嘖……”
那些聲音鉆進蘇予錦的耳朵,變成尖銳的耳鳴。她看著婆婆歇斯底里的臉,看著周圍那些陌生的、探究的、冷漠的面孔,看著散落一地、沾了塵土的藥瓶和水壺……長久以來積壓的疲憊、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被至親防備的寒心,還有此刻這公開的、莫須有的羞辱,終于沖垮了最后一道堤壩。
她沒有再試圖解釋,也沒有再去攙扶。一種巨大的、幾乎讓她窒息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她猛地轉過身,像逃離一場瘟疫,逃離一個即將吞噬她的泥沼。她撥開好奇的人群,不顧一切地向外沖去。
腳上的小白鞋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她卻感覺不到溫度。身后的哭罵聲、議論聲似乎被拉長、扭曲,漸漸遠去,又仿佛如影隨形。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是盲目地、拼命地跑著,淚水終于決堤,洶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模糊了視線。
她跑過醫院門口的小街,跑過嘈雜的菜市場邊緣,一直跑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老舊小區花壇邊,才終于力竭,雙腿一軟,癱坐在滾燙的水泥臺沿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是血腥味,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她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中漏出,肩膀劇烈地顫抖。
陽光刺眼,世界喧囂,可她只覺得冷,冷到了骨頭縫里。那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那場眾目睽睽之下的打罵與逃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她本就傷痕累累的生命里,燙下了一個屈辱而絕望的印記。她不知道婆婆后來怎么樣了,不知道東西有沒有人撿,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她只是坐在那里,被一種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疲憊和孤獨徹底淹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