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喬真是瞎了眼,娶了這么個冷血的……”
蘇父站在一旁,臉色凝重。他理解女兒,但在這個環境里,蘇予錦的不合群成了眾矢之的。
南喬的二姐,她邊哭邊用頭撞地,旁邊人連忙拉住。接著,她開始唱起一種類似山歌的調子,內容大致是回憶母親養育之恩,譴責自己遠嫁不能盡孝。
這種表演式的悲痛,讓蘇父皺緊了眉頭。更讓他不安的是,三姐哭到一半,突然轉向蘇予錦,指著她說:
“媽啊!您看看啊!您的好兒媳,一滴眼淚都沒有啊!您白對她好了啊!”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南喬連忙去拉三姐:“三姐,別說了……”
“我憑什么不能說!”三姐甩開他,繼續哭喊,“媽在世時她就不孝順,現在媽走了,她連裝都不裝一下!哭都不哭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予錦身上。她站在那兒,一身素服,頭戴孝巾,背脊挺直,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緊緊抿著。
蘇父正要上前,蘇予錦卻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二姐,媽是怎么病的,怎么走的,你比我清楚。我在醫院守了多少夜,最后這幾天是誰在端屎端尿,你也清楚。眼淚流給活人看,我做的事,問心無愧。”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到靈前,添了三炷香,鞠了三個躬。
堂屋里一片死寂。
二姐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指著蘇予錦“你、你、你”了半天。
蘇父暗暗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心疼女兒――她不得不在這種場合為自己辯護,字字句句都浸著苦楚。
第三天出殯,儀式更加復雜。
天沒亮,布摩就開始做最后一場法事。棺材被抬到院子里,親屬們按長幼次序跪拜告別。
按照習俗,出殯前要“摔盆”。長子將燒紙的瓦盆摔碎。南喬顫抖著手,舉起瓦盆,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起棺”有人高喊。
八個壯漢抬起棺材,隊伍開始緩緩移動。孝子孝媳要走在最前面,南喬扛著引魂幡,蘇予錦捧著婆婆的遺像。
布依族出殯不直接去墓地,在凌晨三點就把棺材抬到家旁邊大路上,孝子賢孫等天亮了在抬去埋葬。
路邊有鄰居擺出小桌,放上清水和糕點,這叫“路祭”。孝子孝媳要跪謝。
蘇予錦的膝蓋已經跪得青紫,每一下跪都鉆心地疼。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最艱難的是上山的路上。墓地在一片山坡上,路窄坡陡。按照習俗,棺材不能落地,抬棺人要一口氣抬上去。
遇到陡坡時,孝子孝媳要跪在路邊,讓棺材從頭上抬過,這叫“頂棺”,表示子女用身體為父母鋪平最后的路。
當沉重的棺材從頭頂經過時,蘇予錦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迫。她能聞到新木和石灰混合的氣味,能聽到抬棺人粗重的喘息,能感到棺材劃過空氣帶來的風。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婆婆最后說的那個“痛”字。
生也痛,死也痛。婆媳一場,最后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但她依然沒有哭。
下葬
墓穴已經挖好,棺材緩緩放入。布摩最后念經,然后開始掩土。
按照習俗,長子要拋第一g土。南喬顫抖著抓起一把黃土,灑在棺蓋上。
“媽一路走好,他終于崩潰,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親友們開始依次上前,每人抓一把土灑入墓穴。輪到蘇予錦時,她抓起一把土,看著褐色的土壤從指縫間流下,覆蓋在那具曾經給她帶來無數痛苦的軀體上。
結束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糾葛,都將被這一米深的黃土掩埋,在時間里慢慢腐爛,化為無有。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看到父親站在不遠處,擔憂地望著她。
米豆由一位親戚牽著,孩子似乎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小聲抽泣著:“奶奶再也不回來了嗎?”
蘇予錦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兒子:“奶奶去了另一個地方,不會再痛了。”
回程的路上,蘇父輕聲問:“錦,你真的……一點不難過?”
蘇予錦望著車窗外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爸,眼淚要為值得的人和事而流。我的眼淚,早就流干了。在一個人躺在醫院等繳費時,在半夜抱著發燒的米豆打不到車時,在為了省錢連續吃一個月白菜時,在每一個需要丈夫卻只有冰冷電話的夜里……那時候,沒人看見我的眼淚。”
“現在,我不想為形式而哭。我做了一切該做的,問心無愧,就夠了。”
蘇父長長嘆息,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車子駛出村莊,將那片承載了太多痛苦記憶的土地甩在身后。蘇予錦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葬禮上那一幕幕荒誕而原始的儀式,那些竊竊私語和公開指責,那些夸張的表演和真實的悲痛,都像一場大戲,終于落幕。
而她,一滴淚都沒流。
不是心硬,是心已經走過比死亡更深的寒冬,再也擠不出一絲多余的水分。
接下來的路,她要為自己和米豆,走得堅硬而清醒。
眼淚是奢侈的,而她,早已負擔不起任何奢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