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后的日子,像一張被仔細撫平的宣紙,墨跡已干,只余淡淡的洇痕,提醒著曾經的存在,卻不再能影響當下的書寫。
回到城里那個小小的家,蘇予錦將在老家穿過的素衣洗凈,疊好,收進衣柜最深處。動作輕柔,仿佛在安放一段沉睡的時光。那幾日刺骨的寒意、沉重的儀式、紛雜的人,都被妥帖地封存在棉布的纖維里。她沒有太多時間沉湎或喘息,米豆要上學,賬單要付,生活這個龐大的機器,缺了任何一環的潤滑,都會發出刺耳的噪音,直至停擺。
蘇予錦的生活,緩慢而堅定地回到了自己掌舵的軌道。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房地產公司的“守盤人”。這名字聽起來比從前風里雨里的“渠道專員”多了幾分安穩,實質卻依然需要耐心、細致和一股子不放棄的韌勁。她負責維護公司幾個存量樓盤的客戶資源,處理瑣碎的后續事宜,整理數據報表。朝九晚六,時間相對固定,這對需要精準對接學校作息時間的她而,是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浮木。
辦公室臨街,是一處不大的門面房。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行道樹的枝葉,和匆匆走過的行人。格子間里,電話聲、鍵盤敲擊聲、同事的低語與窗外的車流人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恒定而模糊的白噪音。蘇予錦很快熟悉了流程。她話不多,交辦的事情卻總完成得條理分明,數據核實得一清二楚,與合作方溝通時,語氣平和,分寸得當。老板起初對她這個簡歷上有不短“空窗期”、還明確表示要準點接孩子的單身母親有些猶疑,但一個月下來,便暗自點頭。她身上有種被生活淬煉過的沉靜和可靠,不張揚,卻像墻角默默承重的基石。
邊上班邊帶孩子,是一場需要精密計算到每一分鐘的持久戰。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她輕手輕腳起床,洗漱,準備簡單的早餐和米豆要帶去學校的午餐便當。七點二十,叫醒還在揉眼睛的米豆,督促他穿衣、洗漱、吃飯。七點五十,牽著他的小手下樓,步行十五分鐘送他到校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轉身,快步走向不遠處的菜市場,迅速采購好晚餐的食材。八點五十,她已坐在工位前,開機,列出當日工作清單,將自己投入這八小時的秩序之中。
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她不再像過去在醫院陪護時那樣,胡亂扒幾口冷飯了事。現在,她會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拿出自帶的飯盒,細嚼慢咽地吃完午餐。剩下的時間,或許處理一些私人瑣事,或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片刻。這短暫的停頓,對她而已是珍貴的喘息。
下午六點,她準時關閉電腦,逆著晚高峰略顯洶涌的人流,趕往學校。大多數時候,米豆已經在校門口張望。偶爾她遲到,孩子便會按照約定,自己背著小書包走回家。母子倆匯合后,一起走回去的路上,有時米豆會嘰嘰喳喳講學校的趣事,有時兩人只是安靜地走著,分享同一副耳機里的音樂或故事,腳步聲在暮色里輕輕回響。
晚飯通常是簡單的一葷一素一湯。她盡力在有限的預算內保證營養。飯后是雷打不動的功課時間,她陪著米豆檢查作業,預習新課。等米豆洗漱睡下,往往已過九點。這時,夜晚才真正屬于她。有時需要繼續處理未完成的工作報表,有時會翻開以前買的書小說、散文、甚至枯燥的行業資料,什么都看一點;有時,什么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聽著遠處隱約的車流聲,任由思緒飄散,又緩緩回落。
周末,不再是陀螺般無休止的忙碌。她會帶米豆去附近的公園騎車,去免費的博物館看展覽,去圖書館泡一下午,或者就在家里,一起做手工、看一部老電影、嘗試烤些賣相普通卻味道樸實的小餅干。生活的節奏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少了驚濤駭浪,卻多了許多扎實的、觸手可及的溫暖瞬間。
她開始有意識、卻又不著痕跡地“重新養自己”。這不是一場宣告式的“重生”,而更像一場細水長流的自我修復。
飲食上,她不再苛刻地對待自己。依舊精打細算,但會確保每天有雞蛋或牛奶,有新鮮的蔬菜。周末若能買到折扣的排骨或雞翅,便燉上一鍋湯,香味能在小小的房子里縈繞很久,那是給母子倆的犒賞。她摸索出傍晚市場收攤前蔬菜最新鮮便宜,學會了用最普通的食材變換出不同的花樣。
她整理衣柜,將那些過于陳舊、褪色或已不合身的衣物慢慢清理出去。添置了幾件面料舒適、款式簡潔的基礎款,不過分追求品牌,干凈、得體、便于行動就好。她甚至重新拿起了閑置多年的化妝品,不是濃妝艷抹,只是學著用一點輕薄的底妝和一支顏色柔和的唇膏,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些。鏡子里的女人,眼角確已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不再灰暗無神,而是沉淀下一種安靜的、內斂的光芒。
她買了一個樸素的筆記本,偶爾在上面記下米豆童稚語的趣事,或是自己一些零碎飄忽的思緒。寫作像一把梳子,幫她將紛亂的情緒慢慢捋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里,她感到內心某個因干涸而板結的角落,正在被一點點浸潤、軟化。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這句話。堅持盡量早睡,不再透支熬夜。周末清晨,帶著米豆去公園慢跑或快走。起初只是為了鍛煉,后來漸漸成了一種習慣。運動后微微出汗的感覺,帶來一種通透的輕盈,仿佛連心里積壓的塵埃也被拂去了一些。
南喬在母親下葬后的第三天拂曉,背著那個邊角磨損的舊背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老屋。他沒再露面,只在次日給蘇予錦發了一條信息:“我往南邊去了,那邊機會多些,錢掙得多。我把欠親戚們的債早點還上。等還清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信息里沒有提及具體數額,也沒有確切的歸期。蘇予錦看著屏幕上的字,正在給米豆剝水煮蛋的手指頓了頓,隨即平靜地“嗯”了一聲,仿佛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通知。她將光滑白嫩的雞蛋放進兒子碗里,語氣如常:“米豆,快吃,要遲到了。”
或許,對這個男人,她心底那點殘存的希望火星,早就在一次次失望的冷雨里徹底熄滅了。又或許,正是害怕那微弱的火星復燃,會引來更灼人的失望,她索性連讓它冒煙的機會都不給。南喬的離去,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落入深潭,甚至沒能讓她心湖的水面漾開一圈像樣的漣漪。那些曾讓她痛徹心扉、輾轉難側的日夜,那個曾占據她情感世界中心的身影,如今已遙遠模糊得像前塵舊夢。他的愧疚、他的抱負、他的遠走他鄉,都是他自己的人生課題了。而她的人生劇本,主角早已明確無誤地換成了自己和米豆。
他確實斷續有轉賬,數額時多時少,間隔也不規律。蘇予錦收到銀行短信提示時,會默默看上一眼,然后繼續手頭的事情。這些錢,不夠家里開銷的三分之。她自己的工資,維持日常開銷、以及盡力為米豆提供稍好一些的教育資源后,便所剩無幾,月光是常態。經濟上依舊捉襟見肘,但心態已截然不同。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來或明確歸屬的,這讓她感到踏實,一種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干凈的踏實。
日子就在這樣的節奏里一天天翻過,平靜,瑣碎,充斥著柴米油鹽的算計和撫養孩子的細碎煩惱,卻也悄然孕育著一種緩慢而堅韌的、向上生長的力量。
一個普通的周五,蘇予錦因為一份渠道數據需要最終核對確認,下班比平時晚了近一個小時。她匆匆趕到學校門口,卻發現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拉長她孤零零的影子。心里一緊,隨即想起自己對米豆的囑咐:如果媽媽晚到,就自己走回家,注意安全。她定了定神,轉身快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