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家門,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伴隨著卡通片的聲音。米豆正坐在小沙發上看動畫片,聽到開門聲,立刻扭過頭,小臉上沒有害怕,反而有些小得意:“媽媽!你今天好晚哦!學校人都走光啦,我就自己走回來了!我棒不棒?以后我都可以自己回家了,你不用那么辛苦天天跑來接我啦!”
孩子的話像一顆裹著糖衣的微小酸楚,輕輕撞在蘇予錦心口。她放下包,走過去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對不起寶貝,媽媽今天工作有點忙。米豆真勇敢,真棒!但你還小,以后還是等媽媽來接,或者媽媽請外婆來接,好不好?安全最重要。”
“好吧。”米豆點點頭,注意力很快又被動畫片吸引。
“餓了吧?”蘇予錦柔聲問,“媽媽帶你出去肯德基,好不好?獎勵我們勇敢的米豆。”
“好耶!”米豆歡呼起來,迅速關掉電視。
母子倆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初夏的晚風帶著白日未散的暖意,輕柔拂過面頰。路過一家新開業的面包店,明亮的櫥窗里陳列著造型精致、香氣誘人的糕點。米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個點綴著鮮紅草莓的奶油小杯吸引,停留了兩秒,又很快懂事地移開,假裝去看路上的車。蘇予錦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她停下腳步,拉著兒子走進店里,買下了那個小小的草莓奶油杯。
“偶爾獎勵一下。”她對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米豆笑了笑。
坐在常去的那家肯德基店里,米豆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奶油杯頂上的草莓,忽然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蘇予錦:“媽媽,我們今天語文課學了《游子吟》。”
“嗯,背給媽媽聽聽?”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米豆坐直身子,認真地背誦起來,“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背完,他頓了頓,小手無意識地攪動著碗里的云吞,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期待,“媽媽,爸爸……他算是‘游子’嗎?他在外面,會想我們嗎?他……等他不忙了,會回來看我們嗎?”
蘇予錦攪拌面條的動作徹底停住了。她看著兒子清澈眼眸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希冀,那里有對父愛本能的渴望,也有隱隱的、被多次失望訓練出來的克制。她放下勺子,伸出手,輕輕握住米豆放在桌邊的小手,語氣平穩而認真:“米豆,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工作,有他需要承擔的責任。他會不會想我們,媽媽不能替他回答。但是媽媽知道,也想讓你知道的是們在一起,媽媽會一直、一直愛你,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你,陪伴你長大。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我們把每一天都過得開心、充實、有意義,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對不對?”
米豆看著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孩童的注意力轉移得快,碗里q彈的云吞和鮮美的湯很快吸引了他大部分興趣。蘇予錦卻有些食不知味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隨著米豆一天天長大,關于“父親”的問題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具體,答案也會越來越復雜。她無法替他決定應該對父親懷有怎樣的感情,她能做的,只是盡力提供一個穩定、充滿愛和安全感的成長環境,讓他內心有足夠的力量,在未來某一天,自己去面對、去理解、去消化這一切。
回到家,督促米豆洗漱睡下。蘇予錦洗完澡,擦著半干的頭發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連綿的燈火,明明滅滅,每一盞光暈之下,大抵都藏著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悲歡離合,正在無聲地上演或落幕。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葬禮,想起跪在冰冷水泥地上時膝蓋鉆心的痛,想起棺材從頭頂掠過時那股混合著木料和石灰味的窒息感,想起那些或審視或憐憫或指責的目光,以及自己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一滴淚水的、干涸的眼眶。那些場景,明明相隔不遠,此刻回想起來,卻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失真,帶著一種荒誕的疏離感。
對比此刻,這份朝九晚六、收入微薄卻規律的工作,米豆睡夢中平穩的呼吸,銀行卡里緩慢爬升、雖然菲薄卻完全屬于自己和孩子的存款,還有內心這份許久未曾有過的、雖然依舊疲憊卻底色平靜的充實感――她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真的已經永遠地留在了身后。
她沒有變成無所不能的超人,依然會為每個月的開銷、米豆明年更貴的興趣班費用暗暗發愁,會在加班后的深夜感到骨頭縫里滲出的疲憊,會在看到別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時,心頭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澀然。但不同之處在于,她不再恐慌。她知道這些困難都可以拆解,可以面對,可以靠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去解決。她的根,已經不再依附于任何外在的土壤或枝干,而是深深地、努力地扎進了自己選擇的這片生活里,汲取著屬于自己的養分。
眼淚,似乎依然是奢侈的。并非流不起,而是值得她投入如此激烈情感的人與事,在生命中的比重正在悄然變化。她將更多的能量,用于構筑眼前具體而微的生活,用于陪伴米豆度過每一個成長的關口,用于一點一滴地修復、滋養那個曾被消耗殆盡的自己。
南喬在遠方項目上的汗水和拼搏,婆婆墳塋上可能已萌發的點點新綠,故鄉那些關于她“心硬”“不孝”的議論或嘆息……所有這些,都漸漸退成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不再能干擾她當下生活的旋律。她的舞臺,她的戰場,她的小小世界,就在這里。在這個她和米豆共同守護的、亮著溫暖燈光的小家里,在她認真對待的每一份瑣碎工作中,在她重新學習熱愛生活的每一個樸素細節里。
夜深了,她關掉臺燈,在米豆均勻的呼吸聲中躺下。明天是周六,她答應帶米豆去新開的電影院。閉眼之前,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這場名為“生活”的漫長跋涉,她終于踉蹌著走出了那片最泥濘、最晦暗的沼澤。前路或許依舊有坡有坎,未必平坦,但從此往后的每一步,都將是她自己清醒選擇、并穩穩踏下的、堅實的腳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