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被安置在醫館后堂簡陋的床榻上。他失血過多,臉色慘白,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在蘇冉為他重新清洗傷口、上藥包扎時,肌肉緊繃,仿佛隨時會暴起。
蘇冉并不在意他的戒備,手法利落地處理著傷口。她的動作專業而冷靜,沒有絲毫多余的情緒,仿佛眼前不是一個充滿危險的陌生男子,只是一具需要修復的軀體。
這種全然的專注,反而讓男子稍稍放松了些許。
“你中的是彎刀傷,傷口帶毒,但不是劇毒,只是讓人麻痹無力。”蘇冉一邊包扎,一邊平淡地陳述,像是在分析病例,“那三個追殺你的人,身手不像普通馬匪,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傭兵?”
男子瞳孔微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啞聲問:“你為何救我?”
蘇冉打好最后一個結,直起身,用旁邊盆里的清水慢條斯理地洗手:“我是郎中,見死不救,有違醫道。”
她頓了頓,拿起毛巾擦手,目光掃過男子腰側一個不起眼的、被血污掩蓋了一半的圖騰紋身,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況且,在清源鎮這地方,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你說呢?”
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紋身,眼神驟然變得深邃起來。他沉默片刻,終于低聲道:“多謝。我叫……阿赫。”這顯然不是真名。
“蘇冉。”蘇冉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然說出這個名字,感覺……意外地輕松。她不再是林微,不再是靖王府的附屬品,她就是蘇冉,一個邊境小鎮的郎中。
“蘇……郎中。”阿赫重復了一遍,似乎想從這個普通的名字里品出些什么。接下來的幾天,阿赫在醫館后堂養傷。
蘇冉每日給他換藥,煎煮解毒消炎的湯劑。兩人話都不多,一個沉默地接受治療,一個安靜地行醫施藥,形成一種詭異的默契。阿木則負責照料飲食,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蘇冉并沒有過多探究阿赫的來歷,她深知在這邊境之地,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她只是盡一個醫者的本分。
倒是阿赫,在傷勢稍有好轉后,偶爾會看著蘇冉熟練地搗藥、配方的背影出神,似乎對這個年紀輕輕卻醫術精湛、氣質獨特的“郎中”產生了些許好奇。
傍晚,蘇冉正在柜臺后整理藥材,阿赫拄著一根臨時做的拐杖,慢慢挪了出來。他看著柜臺上那些被分門別類、仔細炮制的草藥,忽然開口:“蘇郎中的醫術,不像是尋常鄉野郎中所學。”
蘇冉頭也沒抬,繼續著手里的活計:“家傳的,混口飯吃而已。”
“是嗎?”阿赫靠在門框上,目光銳利,“那日你用的銀針手法,還有解毒的藥方,倒有幾分……中原太醫署的影子,卻又夾雜著些江湖郎中的野路子,甚是奇特。”
蘇冉搗藥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這阿赫,眼力倒是毒辣。她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走南闖北,跟過幾個師傅,東學一點,西湊一點,不成體系,讓閣下見笑了。”
阿赫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說道:“蘇郎中救命之恩,阿赫銘記在心。他日若有需要,可憑此物到鎮西的‘駝鈴商號’尋我。”他遞過來一枚小巧的、刻著奇異駱駝紋路的骨牌。
蘇冉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去接:“舉手之勞,不必掛齒。我行醫只為濟世,不圖回報。”阿赫將骨牌放在柜臺上,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收下吧。在這清源鎮,多個倚仗,不是壞事。”
說完,他便拄著拐杖,慢慢挪回了后堂。
蘇冉看著那枚骨牌,眉頭微蹙。駝鈴商號……她聽說過,是往來于西域和中原的大商隊,背景深厚。這個阿赫,果然不簡單。她將骨牌收起,并未放在心上。
她只想安穩度日,并不想卷入任何是非。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幾天后,阿赫傷勢穩定,不告而別,只在房間里留下了一小袋金葉子。醫館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蘇冉敏銳地感覺到,鎮上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巡邏的邊軍次數增多了,酒館里關于邊境摩擦、北戎異動的議論也悄悄流傳開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偶爾會有一些形跡可疑的生面孔在醫館附近晃悠,雖然只是短暫的停留,但那打量探究的眼神,讓她脊背發涼。是沖著她來的?還是因為阿赫?她不敢確定,只能更加小心謹慎,讓阿木也多留了個心眼。
夜晚,是蘇冉最難熬的時刻。白日里用忙碌的診務麻痹自己,尚能暫時忘卻前塵往事。可一旦夜深人靜,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情緒便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她常常夢見太液池刺骨的冰水,夢見蕭玦抱著“她”的尸體時那絕望而瘋狂的眼神,夢見他說“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來”的狠戾……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悸痛不已。
她坐在窗前,看著邊陲清冷的月光,撫摸著白逸辰送給她的那本《百草奇方》。書頁的邊緣已經被她摩挲得有些發毛。這本書,不僅記載了醫術,更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用極其隱晦的筆法,提及了一些關于“月隱族”的傳說和……幾種罕見毒物的特性,其中就包括“冰蠶燼”。
她知道,白逸辰是在用這種方式,給她指引。生母的死,是她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她之所以選擇留在清源鎮,不僅僅是為了躲避蕭玦,更是因為這里靠近邊境,信息流通,或許能查到一些關于“月隱族”或者“冰蠶燼”的線索。她開始有意識地接觸往來于邊境的商隊、游醫甚至浪人,借著討論醫術、收購藥材的名義,旁敲側擊地打聽關于西域、關于各部族秘聞的消息。進展緩慢,但她并不氣餒。復仇的種子早已深埋心底,需要的只是時間和耐心。
醫館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是個從中原過來的老商人,因水土不服加上偶感風寒,上吐下瀉。蘇冉為他診脈開藥時,老商人看著蘇冉熟練的針灸手法,忽然感慨道:“小郎中醫術如此了得,倒讓老夫想起京城里一位故人……唉,可惜啊,紅顏薄命。”
蘇冉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京城里的名醫嗎?”
“不是大夫,”老商人搖搖頭,壓低聲音,“是靖親王府那位……哎,就是前陣子傳聞失足落水沒了的那位林側妃!聽說啊,那位娘娘不僅容貌絕世,心地也極善,在江淮賑災時還出過大力呢!真是天妒紅顏啊!”
蘇冉捻著銀針的手指微微一頓,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瀾,淡淡道:“京城里的事,我們這偏遠小鎮,哪里聽得真切。許是以訛傳訛吧。”
“可不是嘛!”老商人嘆道,“不過說起來也怪,那林側妃沒了沒多久,靖親王就跟瘋了似的,到處抓人,說是府里跑了什么重要逃奴,鬧得京城雞飛狗跳的……嘖嘖,這些天潢貴胄的心思,咱們平民百姓是猜不透哦……”
逃奴……蘇冉的指尖微微發涼。蕭玦果然沒有放棄,他甚至用了如此……羞辱性的名義來追查她。憤怒、委屈,還有一絲難以喻的酸楚,瞬間涌上心頭。她強行壓下這些情緒,專注地將最后一根銀針刺入穴位。
“老伯,靜心凝神,莫再說話。”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送走老商人,蘇冉獨自站在藥柜前,久久不語。窗外,邊境的天空高遠而蒼茫。她知道,平靜的日子或許不會太久了。
蕭玦的網可能正在收緊,而生母之死的謎團也亟待解開。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他人、任人擺布的侯府庶女林微了。
她是蘇冉,有醫術防身,有意志支撐,有一身格斗本領,更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無論未來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療愈舊傷,探尋真相,然后……真正地,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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