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短的幾字道盡了他對新帝此舉背后深意的洞悉與一種老謀深算的贊許。他看到了新帝駕馭朝局的手腕與對未來的布局。
同平章事富弼(字彥國),這位以持重保守著稱的老臣,正在府邸暖閣中品茶。聞訊,他手中的茶盞在指尖猛地急轉,幾乎要傾覆。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掩飾的不贊同,聲音帶著一絲急促與憂慮:
“突襲擊查賬,非明君所為!此乃操切!”
“嘩啦”一聲輕響,他手中捻動的佛珠線斷,菩提子滾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他本能地反對這種激烈的手段,認為這會破壞朝堂的體面與穩定。
樞密使文彥博(字寬夫),這位同樣老謀深算的重臣,此刻正閉目倚在鋪著豹皮褥的軟榻上。聞訊,他眼皮都未抬,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歸于平靜,如同入定。無人能窺見他內心的波瀾。這是一種極致的老練與城府,在局勢未明之前絕不輕易表露態度。
參知政事歐陽修(字永叔),這位文壇領袖、性情耿直的老臣,正在書房揮毫潑墨。聞訊,他手中飽蘸濃墨的紫毫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污跡。他捻斷一根胡須,眉頭緊鎖,聲音帶著一種復雜的憂慮:
“河工貪墨當查!然宜緩圖。此等雷霆手段,恐激生變故!”
他既痛恨貪墨,又擔憂操之過急會引發更大的動蕩,這是他作為士大夫的正直與憂國。
而此刻福寧殿西暖閣。炭火融融,驅散了深冬的寒意。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龍井的清冽香氣。
新晉的賢妃曹詩(曹佾侄孫女),身著素雅的宮裝,云鬢微挽,跪坐在紫檀茶案前。素手纖纖,動作嫻熟而優雅,點茶、擊拂,碧綠的茶沫在青瓷盞中浮起一層細膩的浮翠。
她神情溫婉沉靜,如同一幅古典的仕女圖,唯那低垂的眼瞼下偶爾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在這充滿茶香的大殿中,書寫屬于他們的甜蜜時光。
宋帝趙頊,身著白色常服,端坐案后。他深邃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盞清香的茶湯上,而是透過暖閣雕花的窗欞,投向窗外那依舊飄灑著細雪的天空,仿佛在凝視著那剛剛在河道都水監掀起的風暴,也在思量著朝堂內外的暗流涌動。
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端起曹詩奉上的那盞溫熱的茶。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潤,目光落在盞中那浮翠的雪沫上,唇邊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低沉溫和如同自語:
“愛妃,”
“朕覺此茶,甚有意思。”
“有意思?”三字平淡無奇,卻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在這靜謐的暖閣中蕩漾開來。曹詩奉茶的素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她緩緩抬起眼瞼,清澈的眼眸迎向趙頊那深邃如淵的目光。那目光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與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仿佛那盞中的浮翠茶沫便是這紛繁復雜的朝局,而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它們在自己的掌控下變幻聚散。
曹詩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她腕間那溫潤的玉鐲在暖閣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澤,如同她此刻心中那翻涌的波瀾與對這位年輕帝王深不可測的敬畏。
窗外風雪依舊,暖閣內茶香四溢,燭火在少年帝王玄色的袍袖上跳躍,映照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也映照著這汴京城即將迎來的更加洶涌的暗流。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