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朕記得他做過轉運使,精通糧谷漕運之事,還在江南協助韓絳治理鹽政,是個干才。人選妥當。”趙頊點頭認可。
“其六,裁軍額度。第一年,僅限于開封府及京畿路禁軍,試行裁汰。目標定員三萬。河北、陜西、河東等沿邊重鎮,一切如舊,暫不觸動。”
念到這一條,趙頊沉默了。他放下奏疏,目光再次掃過眼前四位重臣。韓琦垂眸不語,文彥博面色平靜,呂公弼若有所思,曹侑則明顯松了口氣。
“三萬”趙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百二十三萬冗兵,第一年,只在最聽話、最好管理的天子腳下,裁撤三萬。韓相公,文相公,這可真是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啊。”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韓琦和文彥博都能聽出那平淡之下的一絲失望和嘲諷。
韓琦再次躬身,聲音沉緩卻堅定:“陛下,裁軍如治病,虛不受補則適得其反。京畿一動,天下矚目。成功,則可為萬世法;若生亂子,則頃刻動搖天下人心,改革大業將寸步難行。
老臣非是畏縮,實是欲為陛下留下轉圜之余地。待京畿之路蹚平,積累經驗,明年、后年,再推及諸路,則事半而功倍。此所謂‘以迂為直’。”
文彥博也補充道:“陛下,河北、陜西之兵,雖耗餉巨萬,然終究是抵御遼夏之屏障。在未有精兵替代之前,驟然裁撤,恐外敵生疑,邊釁再起。內亂未平而外患又至,非智者所為。”
趙頊默然良久。他知道,這就是老臣們的底線和極限了。他們同意改革,但必須按照他們所能掌控的節奏和范圍來。強硬地要求他們立刻執行王安石那種全面、激進的方案,只會導致雙方的徹底決裂和改革的實際癱瘓。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最終,他拿起朱筆,在那份《試裁冗兵疏》上批了一個蒼勁有力的“可”字。
“便依諸卿所議。”趙頊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然,朕有在先:此策既定,便須雷厲風行,務求實效!核查空額,不得徇私!汰退老弱,不得敷衍!安置流散,不得克扣!朕會讓皇城司和御史臺盯著。
若一年后,京畿三萬員額如期裁汰,且天下無事,朕便依此例,逐步推行。若其中再有推諉、阻撓、乃至貪腐情事”
他沒有說完,但冰冷的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臣等遵旨!必竭盡全力,以報陛下!”四位重臣齊聲應道,心中都明白,皇帝這是有條件地接受了他們的漸進方案,同時也給他們套上了一個緊箍咒。
“下去吧。”趙頊揮了揮手,“即刻明發天下,以圣旨推行。”
“臣等告退。”
看著四人退出暖閣的背影,趙頊對李憲輕輕說了一句:“擬密旨,發往江寧。告訴王安石,他的《汰兵事疏》,朕看過了,很好。讓他再等等,再好好想想。”
他知道,眼下這份保守的方案只是一個開始。但他更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醞釀。韓琦他們的“試裁”,將會撕開多大的口子,遇到多大的阻力,尚未可知。而這一切,都將決定他下一步棋該如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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