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輕輕點向其中一份攤開的“河北急報”。
司馬光神色一凜,沒有接話。
趙頊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卿家又可曾想過,西北綏州城下,將士們正在酷日下揮汗如雨,加固城防,以防西夏鐵騎趁我天災入寇?
朝廷為籌措這筆筑城款項,三司官員已是絞盡腦汁,韓相公、曾相公連日不休,商討如何節流開源。”
他的目光掃過“陜西邊防”和“三司度支”的奏章。
“還有這漕運,”趙頊指了指另一摞,“呂惠卿、曾布在埇橋日夜督工,疏通河道,確保東南糧秣能北運,其間艱難,朕在宮中亦能想見。
更有東南馮京、蘇頌,為籌措錢糧,亦是心力交瘁。”
他一口氣說完,書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此刻仿佛化作了河北龜裂的土地、西北肅殺的邊關、運河上忙碌的舟船,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良久,趙頊才重新看向司馬光,眼神復雜,充滿了疲憊,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司馬卿家,朕召你來,并非要與你辯論阿云案的是非曲直。朕相信你的判詞于法有據,于禮無虧。
但朕想問卿家一句:為一樁已然事實清晰、僅存量刑爭議的案子,讓整個士林分裂,讓臺諫爭執,讓太學沸騰,消耗如此巨大的朝野精力,是否值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朕的精力,諸公的精力,乃至天下士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今國家內憂外患,亟待我等君臣同心,共度時艱。
若因一樁個案,釀成新一輪的‘濮議’之風,朝堂紛爭再起,黨同伐異,則救災之策誰人執行?邊防之務誰人用心?富國強兵之大業,又從何談起?”
這番話,趙顧說得極其克制,沒有一句指責司馬光,卻字字如錘,敲在司馬光堅守的“道”與現實的“勢”之間。
他沒有用皇權去壓服,而是在陳述一個更加殘酷的現實——國家已經承受不起另一場內耗了。
司馬光的面色變得極其凝重,他緊抿著嘴唇,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他自然聽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也看清了桌腳下那堆奏章所代表的巨大壓力。
他堅持的“禮法”,在皇帝眼中,似乎正在變成一種不合時宜的“紛爭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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