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孫卿等所憂‘恐招致大規模入侵,耗竭國用’,朕更有一!”
他站起身來,走到閣中懸掛的西北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綏州的位置:
“諸卿只知示弱可茍安,可知示弱更招戰?只知備戰耗國用,可知無備必亡國?”
“慶歷年間舊事,殷鑒不遠!我朝愈是退讓,歲幣愈增,元昊反而愈猖狂!為何?因為他看透了我朝的虛弱!看透了我朝畏戰如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若退綏州,西夏明年必索麟府,后年必圖秦鳳!欲壑難填,何時方休?
唯有今日示之以強,守土不退,讓其撞得頭破血流,方能知其厲害,換來真正和平!此乃以戰止戰,方是恤民之長策!一時的退讓,換來的只能是更大的戰爭和更多的屈辱!”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在后閣之中。呂陶、范純禮、孫覺等人臉色煞白,被皇帝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的駁斥壓得抬不起頭來。
趙頊緩緩坐回御座,目光最后定格在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司馬光身上,語氣意味深長:
“司馬卿家,你修撰《資治通鑒》,遍覽古今興衰。當知治國如治病,癥候不同,藥方亦異。仁宗朝之良藥,未必能解今日之沉疴。
固本培元固然重要,然若外邪已侵門庭,仍一味諱疾忌醫,只講溫補,恐病入膏肓,悔之晚矣!綏州,便是今日必須祛除的‘外邪’,亦是固本強元的要沖!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議。”
他沒有直接指責司馬光,但這番“治病用藥”的比喻,尤其是“只講溫補,諱疾忌醫”八字,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司馬光及其所代表的“復古”、“持重”路線的核心理論上。
司馬光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深深一揖,并未出聲。
他知道,皇帝今日這番論,不僅是說給呂陶等人聽的,更是說給他司馬光聽的。這是一次敲山震虎,一次公開的路線申明。皇帝用他們最熟悉的經典和歷史,徹底顛覆了他們賴以立論的根基。
韓琦、文彥博、曾公亮等老臣,始終沉默。他們看得出,皇帝今日是有備而來,句句切中要害,其見識和辯才,已遠超他們的預期。
呂惠卿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而王珪則暗自心驚于皇帝的鋒芒。
這場御前辯論,以趙頊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它不僅駁斥了放棄綏州的論調,更沉重打擊了朝堂上那股強大的、試圖將國家拉回“仁宗舊軌”的保守勢力。
經此一役,所有人都清晰地認識到,這位年輕官家,有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和與之匹配的智慧。熙寧時代的航向,在激流與暗礁中,被趙頊強行扳向了他所認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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