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沒有立即改變什么政策,但卻在最根本的意識形態層面,悄悄地扭轉著風向。
許多士子開始用新的眼光閱讀史書,用新的心態關注邊事。趙頊成功地將“變法圖強”與“文明存續”這個最根本的正當性捆綁在了一起。
當蘇軾、蘇轍那轟動全城的元宵詞作仍在被世人傳唱時,一場關于帝國命運的更深刻、更沉重的思考,已經在汴京的精英階層中悄然展開。
趙頊的熙寧變法,也因此被賦予了超越個人功業的、更為悲壯和宏大的歷史意義。
熙寧二年,汴京的年節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但一股不同于往歲的暗流,已開始在帝國的神經中樞——皇宮大內,以及都城汴京的脈絡中悄然涌動。
這股暗流的源頭,正是來自福寧殿內,那位登基未久、卻已深感時局逼人的年輕官家,趙頊。
深夜的福寧殿,燭火通明。趙頊并未安寢,他面前巨大的御案上,一邊堆積著來自河北的災情奏報、西北的邊患軍情,以及三司呈上的、觸目驚心的財政虧空賬簿;
另一邊,則是太史公的《史記·匈奴列傳》和班固的《漢書》相關卷帙。
他的目光在現實的重壓與歷史的煙云間反復切換。河北的流民、陜西的烽燧、國庫的匱乏,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然而,當他讀到冒頓單于“控弦之士三十萬”的記載,讀到老上、軍臣單于屢屢南下,“烽火通于甘泉、長安”的敘述時,一個驚人的、令他脊背發涼的歷史映照,驟然清晰起來。
“司馬遷、班固,筆下所載,豈止是前朝舊事?這分明是……分明是朕今日之困局的翻版!”
趙頊放下書卷,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幽云十六州的位置,又滑向西北的橫山之地。
“匈奴……匈奴……”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豁然開朗的光芒,
“昔日之匈奴,控弦三十萬,已立國制,非復部落流寇。其志不在劫掠,而在裂土分疆,甚至傾覆華夏!
高祖有白登之圍,文景亦需和親納幣,暫避其鋒。直至孝武,舉全國之力,奮然一擊,方得百年安寧!”
他猛地轉身,看向南方那象征汴京的光點。
“而今日之契丹(遼),立國已固,制度森然,帶甲何止數十萬?西夏雖小,兇悍頑韌,屢為邊患。彼等之勢,較之漢時匈奴,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朕的朝堂之上,袞袞諸公,仍有不少人在高唱‘仁義’、‘恤民’,視邊備為可有可無,甚至將朕整軍經武之議,斥為‘窮兵黷武’!他們……他們莫非以為,今日之遼夏,仍是昔日之流寇不成?!”
一種混合著憤怒、焦慮和巨大機遇感的情緒,在趙頊胸中激蕩。
他意識到,推行新法,尤其是強兵拓邊之策,最大的阻力并非來自具體的困難,而是朝野上下那種沉溺于虛假太平、對致命威脅視而不見的集體認知惰性!
“必須打破這層障壁!必須讓他們看清,我們面臨的究竟是什么!”
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既然直接陳述現實,會被人攻訐為危聳聽,那朕便借古人之口,借史家之筆,讓歷史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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