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年輕的皇帝仿佛超脫了帝王的身份,手中的酒杯里,映出的不僅是瓊漿,更是整個帝國的重擔與他對未來的憂慮。
“來人。”他忽然道。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珠簾外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李憲,立刻悄無聲息地快步上前,躬身聽命。
“取筆墨來。”
李憲即刻示意,一名小黃門迅速奉上早已備好的澄心堂紙、李廷珪墨和一支紫檀木筆。曹賢妃與李憲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屏息凝神。
趙頊執筆,略一沉吟,便就著窗外傾瀉而入的燈火,揮毫潑墨。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樊樓醉語示同筵諸子》
星斗垂樓壓汴流,珠簾卷盡五陵秋。
百年燈火魚龍夜,萬里風煙鼓角收。
銀漢無聲轉河洛,玉杯有淚滿神州。
不知庭樹今宵客,可見人間幾醉侯?
詩成。筆擱。
詩境雄闊而蒼涼。首聯以“星斗垂樓”的磅礴意象起筆,喻示皇權俯瞰汴京繁華,“五陵秋”則暗含歷史興替之嘆。
頷聯“百年燈火”與“萬里風煙”對舉,寫盡承平下的隱憂。頸聯筆鋒一轉,“銀漢無聲”喻天道無情,“玉杯有淚”則道盡帝王心懷天下的孤寂與悲憫。
尾聯收束于超然一問,以樊樓庭樹為見證,感慨世間醉生夢死之徒眾多,而真正心懷天下的“醒客”能有幾人?
“署名…”趙頊沉吟片刻,淡然道:“樊樓過客。”
“是。”李憲恭敬應道,小心地將墨寶吹干。
他深知,此詩絕不會錄入宮中起居注或任何官方文書,它將是今夜樊樓的一個傳奇注腳,一份只在私下流傳的、證明官家曾微服于此的憑證。
不久,樊樓的掌柜戰戰兢兢又激動萬分地接過了這首御筆親題(雖未明,但其氣度與李憲的威勢已說明一切)的詩作,將其精心裝裱,懸于三樓正堂。
翌日,“樊樓過客”的詩名便伴隨著這首氣度非凡的七律,迅速在汴京的文人士大夫圈中流傳開來。
人們猜測著這位才華橫溢、氣魄宏大的“過客”究竟是誰,卻絕不會想到,那夜憑欄醉語的,正是他們爭論的焦點,那位意圖扭轉乾坤的年輕官家。
而趙頊,已在夜色中悄然起駕回宮。樊樓的酒與詩,是他短暫抽離的幻夢。待晨光熹微,他必須再次回到紫宸殿,去面對那無盡的風煙與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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