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通鑒》中的具體史實為例,論證“道”重于“術”,無道之術,其禍更烈。
最后,他發出雷霆般的反問,將難題拋回給對方:
“故,今之問者,爾所‘設計稅法、明晰律條’之‘術’,其靈魂何在?是為充盈國庫以逞君王之欲,均平貧富以安萬民之心耶?
若為前者,縱有‘術’萬千,不過助紂為虐之霸術;若為后者,則需先明‘均平’之大道,而非汲汲于‘術’之本身!”
“爾等割裂‘道’‘術’,空談‘解決’,試問:無道之術,與屠龍之技何異?縱能‘解決’一時一事,然于國家長治久安,是福是禍?”
文章寫完,司馬光擲筆,長吁一口氣。這不是意氣之爭,而是道統之爭。
司馬光沒有親自去汴京,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和處事風格。他喚來了他最信賴、也是學問最扎實的弟子之一——范祖禹(字淳甫)。
范祖禹此時正追隨司馬光在書局編修《通鑒》,以其沉靜剛毅、學養深厚著稱。
“淳甫,”司馬光將文章遞給他,“攜此文赴汴京,不必投書報邸,徑直去太學,將其張貼于明倫堂前。
若有人問起,便是洛陽士子有感于近日之辯,所作的一家之,供諸生參詳批駁。”
“弟子明白。”范祖禹鄭重接過文章。他深知此文分量,這不僅是師門的回應,更是對當下那股激進思潮的正面阻擊。
數日后,范祖禹抵達汴京,依將文章悄然貼出。
《正〈資治〉本義示諸生》一出,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滴入冷水,瞬間在太學引發了新一輪、更深層次的思想地震。
支持司馬光的學子們如獲至寶,奔走相告:“司馬公真乃砥柱中流!一語道破玄機!”
“我就說嘛,那三問看似有理,實則包藏禍心,欲使我等舍本逐末!”
而支持變法或陷入迷茫的學子,則再次陷入激烈的思考:“司馬公所‘道’之重要,確然在理……然則,空有‘道’,無‘術’以行之,道豈不成了空中樓閣?”
“‘無道之術’確是禍害,但‘無術之道’又如何落地?”
辯論并未停息,反而因為司馬光的介入,從“是否要實務”的層面,徹底升華到了“‘道’與‘術’究竟該如何結合”的哲學思辨高度。
這場由皇帝匿名挑起的“太學三問”,終于引來了它最重量級的對手。
司馬光以其深厚的學養和凜然的氣度,成功地將辯論拉回自己擅長的“義理”戰場,并為所有反對激進變法的人,提供了一面堅實的思想旗幟。
汴京的思想交鋒,自此進入了真正的高手對決階段。而年輕的皇帝趙頊,在深宮之中收到李憲的密報時,也必將意識到,他面對的舊黨領袖,絕非易與之輩。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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