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于士人終極價值的抉擇。它將一個理論問題,變成了一個尖銳-->>的人生觀問題。
在年輕而充滿抱負的太學生心中,哪一個答案更能點燃他們的熱血,不而喻。
此三問的戰術效果:
其一:化敵為友,搶占高地:首段的“認同”,瞬間將己方置于“共同求索真理”的制高點,姿態超然。
其二:釜底抽薪,重定核心:通過“醫者”之喻,重新定義了“真知”,將“行”提到了根本地位。
其三:解構偶像,為我所用:通過分析《通鑒》的知識來源,巧妙地將這部禮法黨經典解釋為“實踐出真知”的范例,反而成了支持改革派的論據。
其四:叩問人心,爭取青年:最后的靈魂拷問,直接訴諸年輕學子的理想主義,引導他們向往一個“實干家”而非“清談客”的人生,從根本上爭奪了下一代的人心。
這份題紙,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太學掀起了遠比前幾次更為劇烈的思想海嘯。
支持變法者欣喜若狂,視之為對舊學體系的終極批判;
司馬光的追隨者則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因為他們發現,對方不再攻擊“知”的重要性,而是在追問“知”的終極目的,這讓他們難以用舊有的邏輯防御。
趙頊的這次出擊,不再是簡單的見招拆招,而是一次旨在重新定義士人精神內核與帝國價值觀的哲學總攻。
他將司馬光引發的“道術之辯”,成功地轉向了更具實踐性和感召力的“知行合一之辯”。
經此一役,熙寧變法的思想基礎,被夯實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場太學大辯論,勝負的天平,已悄然逆轉。
當太學諸生還在為前一日那三個凌厲的詰問爭得面紅耳赤、莫衷一是之時,第四日的黎明,那份熟悉的題紙再次如約而至。
這一次,標題不再是疑問,而是莊重的宣告——
《知行本體論——與溫公諸賢書》
文章開篇,并未延續昨日的鋒芒,而是以一種集大成的恢弘氣度,對連日來的辯論進行了總結與升華:
“連日與諸賢論辯,受益良多。尤感溫公‘知而不行為空談’之論,如暮鼓晨鐘,切中時弊。
學生思之再三,有一得之愚,敢陳淺見:”
“竊以為,知與行,非兩事,實乃一體之兩面,本不可分。
恰如手心之于手背,相即相入,共存共亡。天下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天下亦未有行而不知者,行而不知,只是冥行妄動。
此便是‘知行本體’之真義!”
這一段論述,石破天驚。它不再是糾纏于“知重要”還是“行重要”的二元對立,而是直接躍升到一個更高的哲學層面,提出了一個統攝性的核心概念——“知行本體”。
它將“知”與“行”統一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根本存在(本體),這從根本上超越了司馬光“知行并重”但仍視其為二元的舊有框架。
隨即,文章以這番新立論為基礎,對司馬光展現了極高的“寬容”與“整合”姿態,將其納入自己的體系:
“由是觀之,溫公深懼學者‘知而不行’,故極力倡‘篤行’,其心拳拳,正為對治我等書生空疏之痼疾!
而學生所憂者,乃是世人將‘知’與‘行’判然兩分,以為可先求知、后再行,以致終身不行。故不揣冒昧,強調‘合一’。”
“二者看似側重不同,實則一體同仁,同出一源!皆是為破除學者之痼疾,引導我等朝向那真切篤實、明覺精察之境界。”
這一手“化敵為友”堪稱神來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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