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趙頊目光掃過三人,最后落在韓絳身上,笑道:
“韓卿掌三司,最知錢糧之要。
若有一班人,能替你、替朝廷,將天下倉廩虛實,查個明白,使你理財有所依據,省卻許多揣測周章,豈非美事?”
他又看向文彥博和韓琦:
“文公掌樞府,韓公總百揆,若能源源不斷獲得來自四方、未經修飾裁剪的實情,于決策用兵、選官任人,是否也能多幾分從容與篤定?”
“再者,于那些候缺的官員而,此亦是一展所長、為國效力的正途,總好過在京師空耗歲月,乃至奔走鉆營。”
趙頊罷,端起茶杯,靜待回應。
他并未強調整肅貪腐的凌厲,而是強調了制度的普惠性與實用性——于朝廷,得實情;于大臣,得臂助;于官員,得前途。
韓琦眼中精光一閃,他已完全明白了官家的深意。這并非簡單的遣使,而是一套將監督、選拔、行政融為一體的精巧設計,且完全在祖宗法度框架內運行。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此議,老成謀國,思慮周詳。以臨時之差遣,行經常之實事;予有限之權責,收核實之實效。
更兼為國儲才,疏通仕途……若規制得宜,不失為一舉數得之良法。”
文彥博捻須沉思,從軍事角度補充:
“確是如此。若此制能行,樞密院對邊鎮兵馬錢糧之實況,必能了如指掌。
戰時調兵遣將,便可心中有數,減少許多誤判。”
韓絳更是直接:
“若真能得此精準數目,臣這三司使,便好當多了!
可最大限度杜絕虛耗、貪墨,量入為出,方能真正富國。”
趙頊見三位重臣均表贊同,且是從各自職掌出發看到了好處,心中大定,笑道:
“既然三位先生皆以為可行,那便請韓太師主持,文公、韓卿參與,細議其條目規制,如人選如何遴選、權責如何界定、稽查如何流程、賞罰如何分明。
務求權不逾矩,事不擾民,而收實效。議定后,上于朕覽。”
“臣等領旨。”
三位老臣齊聲應道。
此時,趙頊目光轉向一旁靜錄的章衡,溫和道:“章卿。”
“臣在。”章衡忙起身。
“今日所,乃君臣閑暇問對,探討治國之道,可詳實記錄,存入史館。
他日若此制能成,今日之議,便是其發端。”
章衡心領神會,躬身道:
“臣明白。”
他深知,官家此,是要將這項可能影響深遠的制度變革,其起源定格在一種和諧的“君臣共議”模式之下,而非乾綱獨斷的詔令。
這本身,就是極高的政治智慧。
三位老臣告退后,書房內恢復寧靜。趙頊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一場可能重塑帝國信息神經與人才選拔方式的變革,就在這看似閑適的茶香中,悄然埋下了種子。
而這一切,都被史官章衡那支如椽大筆,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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