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色在燭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并非全因恐懼,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江山為籠?榮寵為鎖?他可知他欲鎖住的,究竟是什么?
她胸腔里的心臟緩緩平復,屬于仙人的冷靜理智重新壓過了凡人的悸動。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方才的驚惶無措,而是染上了一絲難以喻的……悲憫與疏離,仿佛驟然拔升到云端,俯視著塵世間帝王這“驚人”的妄念。
“朕很好奇。”李元澍再次逼近,指尖輕輕抬起阿竹的下頜,迫使她直視自已眼中翻滾的、-->>近乎偏執的暗潮,“若朕斷了你的歸途,將這九重宮闕變為你永世的囚籠,再將這滿宮的榮寵、無上的權柄都堆到你面前……”
“你這顆向往自由、不屬于凡塵的心,”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帶來一陣戰栗,“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為朕而動?為朕……留下?”
空氣死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阿竹自已震耳欲聾的心跳。
她看著李元澍,這個年輕的帝王,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瘋狂的話。
他以萬里江山為賭注,竟只為了賭她一顆心會不會為他停留。
這不再是簡單的帝王對美色的占有欲,這是一種更深沉、更偏執、也更危險的……執念。
他不要她委曲求全,不要她迫于皇權,他甚至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直接告訴她: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但我還是要你,不僅要你的人,更要你那顆不屬于這里的心。
阿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不是對皇權的恐懼,而是對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沉重情感的恐懼。
“陛下,”她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空靈的回響,在這溫暖的殿宇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您可知,您欲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李元澍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氣質上微妙卻根本的變化。
那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會因他靠近而顫抖的女官,眼前的女子,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看穿萬物,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亙古般的蒼茫。
他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緊,帝王的直覺讓他感到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被挑戰的慍怒與更深的執念:“朕自然知道!你是阿竹,是仁明宮的女官,是……”
“不。”阿竹輕輕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震顫的力量。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微攏。
剎那間,一點瑩白璀璨、不似凡間之物的光暈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掬起了一捧清冷的月輝,又似凝聚了萬千星辰的微光。
那光暈在她掌心緩緩流轉,化作一朵丁香色、半透明的竹子虛影,它輕輕搖曳著,散發出純凈而浩瀚的氣息。
整個紫宸殿側殿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燭火的光芒在這團仙靈之光下顯得黯淡而卑微。
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壓淡淡彌漫開來,并非刻意釋放,卻源自生命層次的根本不同,讓身為九五之尊、擁有天下氣運護體的李元澍,都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渺小感。
“我是阿竹,”阿竹的平靜無波,卻字字如玉石輕擊,敲在李元澍的心上,“乃三重天玉京老道坐下六弟子。因被神鳥沖撞,恰逢掉落至大弘朝,滯留此間。”
她掌心的紫竹虛影依舊在輕輕搖曳,流光溢彩,映照著她清麗絕塵、不染凡俗的側臉。
“陛下,您口中的江山,”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富麗堂皇的殿宇,仿佛透過磚瓦看到了整個天下,“于凡人而,或廣袤無垠,重于泰山。然于三重天而,不過萬千小世界之一粟,滄海之一塵。”
“您予我的榮寵與權柄,”她的目光落回李元澍震驚而僵硬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于宮人而,或已是登天之梯。然于我而,不過鏡花水月,過眼云煙,不及我玉京三峰一盞瓊露,一片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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