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屋里擺著兩張八仙桌,桌上堆著白面饃饃和燉肉。我和長順走了一天,早餓得前胸貼后背,也顧不得多想,抓起饃饃就啃。饃饃入口卻沒什么味道,像嚼著一團棉花。我偷眼瞧那些作陪的村民,他們都不動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笑。
"后生,喝口水。"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遞來碗井水。我接過碗時碰到她的手,冰涼得像塊石頭。碗里的水清得能照見人臉,可我低頭一看——水里沒有我的倒影。
我手一抖,碗差點摔了。長順卻渾然不覺,還在那埋頭猛吃。我湊過去掐他大腿,他疼得一激靈,瞪我一眼。我用眼神示意他看水碗,他低頭瞅了瞅,臉色唰地變了。
"各位叔伯,我們還得趕路..."我站起來想走,卻發現門不知什么時候關上了。屋里突然安靜下來,所有村民都齊刷刷盯著我們,臉上還掛著那種古怪的笑。
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慢慢站起身,她的影子在墻上拉得老長,可屋里明明只點了一盞油燈。"急啥?天亮了再走不遲。"她說話時嘴角咧到耳根,我這才發現她的牙齒又尖又密,像兩排小釘子。
長順突然抓起糧袋往門上一撞,木門咣當一聲開了。我們奪路而逃,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不是人的笑,倒像是夜貓子叫。跑出百十步回頭一看,哪還有什么村子?只有一片亂墳崗子,幾個破敗的墓碑在月光下泛著青光。
我們沒命地跑,直到東方發白才停下。長順的糧袋不知什么時候破了個洞,漏了一路糧食。我幫他收拾時,發現漏出來的不是新糧,而是一把陳年的稻谷,谷粒發黑,像是存放了很多年。
天亮后,我們找到了正路。接下來的路程誰也沒提昨晚的事,但都心照不宣地繞開了那條岔道。五天后回村交差,隊長點完糧食,忽然"咦"了一聲:"這袋里怎么摻著舊糧?"我和長順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那年秋后,長順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村里人都說他是被狐仙迷了心竅。只有我知道,他死的那晚,月亮又白又冷,跟我們在岔路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后來我再沒走過那條夜路。現在想起來,也許那晚我們真撞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又或許只是月光太亮,照花了眼。但每次看到特別亮的月亮,我總會想起那個沒有影子的村子,和那些走路不出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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