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陰寒刺骨的風,毫無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人睜不開眼。風中夾雜著一種腐敗的甜腥氣。
“來了!”王婆子站在法壇后,低喝一聲,手中桃木劍指向村外。
只見濃重的暮色中,一團巨大的、扭曲的黑影,伴隨著十幾點綠油油的鬼火,正緩緩向村口飄來。
那黑影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翻滾的濃煙,隱約能看出一個猙獰的輪廓,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十幾點綠火,則是十幾個模糊不清的小鬼身影,它們發出嘰嘰喳喳的尖笑,蹦跳著前行,所過之處,地上的積雪都瞬間凝結成冰。
邪祟大軍越來越近,村民們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就在山神爺的黑影即將踏入村口,最前面的幾個小鬼觸發了機關——
“轟隆!”一聲,陷坑的掩蓋物塌陷,兩個小鬼猝不及防,尖叫著掉進了插滿桃木尖刺的坑里,頓時發出凄厲的慘嚎,身體像被灼燒般冒出黑煙。
幾乎同時,王婆子桃木劍一揮:“放網!點火!”
掛在樹上的大網應聲落下,罩住了另外三四個小鬼。高處的婦女們奮力將點燃的火把投向被網住的小鬼和后面的山神爺黑影。硫磺硝石遇火猛烈燃燒,瞬間將村口照得如同白晝。
“打!”老楊頭一聲怒吼,埋伏的村民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沖了出來。男人們揮舞著朱砂浸泡過的棍棒刀斧,狠狠砸向那些被火把和陷坑打亂陣腳的小鬼。婦女和孩子們則不斷投下新的火把和石塊。
貓兒們尖叫著撲上去,用爪牙撕扯小鬼虛幻的身體,狗兒們也狂吠著沖上前助陣。村口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火光、喊殺聲、鬼怪的尖嘯、貓狗的狂吠交織在一起。
山神爺的黑影被火把擊中,發出憤怒的咆哮,那聲音不似人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它猛地一揮,一股黑氣掃過,幾個沖在前面的村民頓時如遭重擊,倒飛出去。
小鬼們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很快反應過來,它們身形飄忽,利爪尖銳,村民們的攻擊大多落了空,反而不斷有人被小鬼抓傷,傷口立刻變得烏黑,劇痛難忍。局勢漸漸不利。
王婆子不斷揮舞桃木劍,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道微弱的黃光從劍尖射出,勉強抵擋著山神爺主力的壓迫,但顯然十分吃力,嘴角已經滲出了血跡。
眼看村民們的勇氣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即將消耗殆盡,受傷越來越多時……
一股冰冷的、卻帶著一絲哀怨的氣息,突然從西山方向襲來。
一道淡淡的、穿著紅嫁衣的女子身影,飄然出現在戰場邊緣。是秀秀!
她的臉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茫然,而是充滿了決絕。她看了一眼正在苦苦支撐的村民,看了一眼那猙獰的山神爺黑影,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秀秀的魂魄沒有沖向村民,而是徑直撲向了山神爺。她伸出蒼白的手,不是攻擊,而是死死地抱住了那團黑影的一部分!
“啊……!”山神爺發出了更加暴怒的吼叫,秀秀的魂魄仿佛對它有著某種特殊的克制,它的動作明顯一滯,周身的黑氣都翻騰不穩起來。
“秀秀!”楊貴從夫婦看到女兒,失聲痛哭,但更多的是看到希望的激動。
王婆子眼睛一亮:“快!秀秀姑娘纏住它了!用火!用桃木!攻它核心!”
村民們士氣大振!楊國發怒吼著,抱著一捆點燃的、浸了桐油的干柴,不顧一切地沖向山神爺的黑影。幾個年輕人緊隨其后,將手中的桃木棍狠狠刺向黑影。
貓狗們也似乎明白了秀秀的幫助,更加瘋狂地攻擊那些小鬼,為村民們創造機會。
秀秀的魂魄變得愈發透明,但她死死不放手,用自己殘存的魂力束縛著山神爺。
“就是現在!”王婆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頓時黃光大盛,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劍擲向山神爺黑影的核心!
與此同時,楊國發和幾個村民也將燃燒的干柴全部扔了過去!
桃木劍刺入黑氣核心,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雪,發出“嗤嗤”的巨響。火焰瞬間引燃了桐油和干柴,將整個黑影吞沒!
山神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嚎,瘋狂掙扎。
秀秀的魂魄終于在一聲輕輕的、如同嘆息般的“爹,娘,保重”中,徹底消散。
火焰越燒越旺,那龐大的黑影在烈火中扭曲、縮小,最終化為一堆灰燼,被風雪卷走。
那些小鬼見主子被滅,尖叫著四散逃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戰斗結束了。
雪,不知何時變得溫柔起來,大片大片的雪花靜靜飄落,覆蓋了戰斗的痕跡,撫慰著受傷的土地和疲憊的人們。
村民們互相攙扶著,看著彼此狼狽卻充滿生機的樣子,劫后余生的淚水混著雪花滑落。
楊貴從夫婦相擁而泣,為女兒的最終解脫,也為村莊的新生。
王婆子疲憊地坐在地上,望著西山方向,喃喃道:“秀秀姑娘,謝謝你了……安心去投胎吧。”
這一夜,楊家坳依舊無人入睡,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和悲傷。山神爺的陰影散了,秀秀也終于擺脫了束縛。
天快亮時,雪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純凈的雪光映照著這個小山村。雖然傷痛猶在,但每個人心中都明白,從今往后,他們不必再活在古老的恐懼之下。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和勇氣,還有一份來自亡者的善意,為自己和后代,掙得了一個真正安寧的寒冬。
村民們找到秀秀的尸骸時,已經變成了白骨。原來這三年她一直被山神糾纏,才不得安寧。大伙重新安葬了她,為之前自己的自私和恐懼深感內疚。
雪地上,一行淺淺的腳印,通向遠方,像是告別,又像是祝福。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秀秀,去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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