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李承乾的反應依舊是最平淡的。
“知道了。”他揮退內侍,繼續對著棋譜打譜,仿佛外面的風波與他全然無關。只是落子時,指尖微微頓了頓。
“十八弟……”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山雨欲來啊。”
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莊子的物料庫存一日日減少,盡管老陳南下的隊伍時有消息傳回,找到了新的供應點,但遠水難解近渴,運輸更是艱難。張、李兩位師傅開始為節省焦炭和鐵砂而調整試驗計劃,工匠們臉上也難免帶上憂色。
唯有唐十八,似乎愈發氣定神閑。他大部分時間待在莊子里,偶爾去上游廢窯“讀書”,回來時,身上常帶著一種淡淡的、不同于鋼鐵煙火的植物清漿氣味。
這一日,他將老陳、張師傅、李師傅、馮師傅都叫到了自己房中,房門緊閉。
桌上,攤著幾張紙。不再是粗糙的試驗品,而是厚薄均勻、顏色微黃但質地柔韌、表面相對光潔的成紙。上面用炭筆寫著字,墨跡清晰,不暈不散。
“這是……”張師傅拿起一張,掂了掂,又對著光看,“馮老頭,你們真弄出來了?”
馮師傅激動得胡須直抖,連連點頭:“成了!雖不如上好麻紙潔白光滑,但寫字絕不透墨,韌性也足!成本……成本不及麻紙十一!”
李師傅也拿過一張,反復折疊揉搓,紙張發出嘩嘩的脆響,卻不見破損。“好!好東西!郎君,這紙若真能如此廉價,那可是功德無量!”
唐十八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紙,成了。但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馮師傅,廢窯那邊,從現在起,轉入正式制備。按我們優化后的流程,全力生產這種紙。但出產的紙,全部秘密存放,一張也不許外流。參與的人,工錢加倍,但必須與外界隔絕,暫住窯區,一應飲食用度,莊子供應。”
“是!”馮師傅挺起干瘦的胸膛。
“張師傅,李師傅,”唐十八看向兩位鐵匠,“莊子這邊,再撐十日。十日后,無論老陳那邊新料是否到位,高爐……暫時停火。”
“停火?”張、李二人愕然。
“對,停火。對外就說,原料耗盡,試驗難以為繼,無奈暫停。”唐十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核心的數據、配方、尤其是灌鋼和水力鼓風的完整圖紙、關鍵參數,你們二人,連夜整理謄抄,一式兩份。一份,由老陳安排絕對可靠之人,秘密送往盧國公處,請國公爺代為保管。另一份,你們自己記在腦子里,藏在心里。”
張、李二人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肅然應諾。
“老陳,”唐十八最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南下的隊伍,加快進度,能運回多少是多少。十日后,莊子停爐,你便帶幾個好手,親自去一趟盧國公府,一是送圖紙,二是……向程叔叔借一批人,要戰場上退下來、傷勢不重、嘴巴嚴、手底下硬的老兵。人數不必多,三五十即可,但要絕對可靠。理由嘛……就說莊子暫停,恐有宵小窺伺,借些人手看家護院。”
老陳眼神一凜:“郎君是擔心……”
“有備無患。”唐十八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天際已有暮色,“他們斷了咱們的料,逼停了咱們的爐子,下一步會是什么?是覺得咱們山窮水盡,可以隨意揉捏了?還是……會迫不及待地,想來接收‘遺產’?”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有些冷冽。
“爐子可以停,火種不能滅。紙,要藏好。人,要穩住。咱們就看看,這出戲,他們接下來,想怎么唱。”
十日后,灞水邊的莊子,那日夜不息、象征著力圖與變革的煙囪,終于不再冒煙。高爐熄火,鼓風囊沉寂,叮當的鍛打聲也消失了。莊子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頹敗。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向長安城的各個角落。
鄭仁基接到密報,臉上終于露出一絲久違的、真心的笑容:“撐不住了?哼,早該如此!傳話給趙元楷,現在,可以去‘接收’了!務必把那幾個核心匠人,還有所有的試驗記錄、圖樣,全部‘請’回將作監!”
趙元楷精神大振,立刻調齊人手,甚至請調了一隊隸屬于將作監的護衛,浩浩蕩蕩,再次出城,直奔灞水莊子。這一次,他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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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們的車馬抵達莊子時,看到的卻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景象。
莊門大開,院內收拾得還算整齊,卻空無一人。工棚里,爐火已冷,工具擺放有序,卻蒙上了一層薄灰。趙元楷帶人搜遍莊子,只找到幾個老弱仆役,一問三不知,只說郎君吩咐他們看守莊子,其他匠人師傅,都隨郎君“另行安置”了。
“另行安置?安置到哪里去了?!”趙元楷又驚又怒。
老仆搖頭:“小老兒不知,郎君未曾吩咐。”
“那試驗記錄呢?圖樣呢?還有煉出的鐵料鋼樣呢?”
“都被郎君帶走了。”
趙元楷氣得渾身發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被唐十八耍得團團轉。他帶人又撲向唐十八在崇仁坊的宅子,同樣撲了個空。宅子里只有些尋常仆役,唐十八數日前便離京“訪友”去了,歸期不定。
“找!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匠人和東西找出來!”趙元楷氣急敗壞地吼道。他知道,這次事情辦砸了,不僅鄭侍郎那里無法交代,恐怕在陛下那里,也要落個辦事不力的印象。
而此刻,灞水上游,那座隱蔽的廢窯里,燈火通明。新砌的池子中漿液翻滾,巨大的抄紙架起落不停,一張張微黃柔韌的紙張被迅速揭下,疊放整齊。馮家父子帶著數十名沉默而專注的“造紙工”,正在全力生產。
距離廢窯數里外的一處隱秘山坳里,搭起了幾座簡易卻結實的帳篷。張、李二位師傅和部分核心鐵匠,正在這里“休整”。他們面前攤開的,不是鐵料,而是唐十八留下的、關于進一步改良水力鼓風和應用齒輪傳動的一些更深入、更“異想天開”的設想草圖。唐十八告訴他們:“爐子停了,腦子不能停。趁這個機會,好好琢磨,把這些想法,變成可行的設計。”
老陳已經秘密見過盧國公程咬金,帶回了程咬金吹胡子瞪眼的罵娘聲(罵鄭家等不要臉)和一句保證:“讓那小子放心!圖紙老子鎖在密室里,比他娘的玉璽看得還緊!人要多少有多少,都是跟老子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絕對靠得住!讓他放開手腳干,天塌了有老子先頂著!”
唐十八自己,則坐在廢窯旁邊臨時搭建的木屋里,就著油燈,在一張新造的紙上,寫寫畫畫。紙上沒有具體的工藝,而是一些結構復雜的圖形和計算,旁邊標注著細小的文字,若是有后世工科生在此,或許能認出,那隱約是某種簡易車床或鏜床的原理草圖。
他停下筆,吹了吹未干的墨跡,側耳傾聽。
窯內,造紙的工序平穩運行;山坳,鐵匠們低聲討論;更遠處,長安城的方向,暗流洶涌,風波未平。
他輕輕笑了笑,將那張畫滿“異想天開”的紙,小心地卷起。
爐火暫熄,只為下一次,燒得更沖天。
紙已初成,只待東風起,便可化雪片,飛入千家萬戶。
世家的絞索,自以為收緊了。
卻不知,繩索的另一端,早已系在了他們自己賴以生存的舊梁朽柱之上。
只等那輕輕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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