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山縣外,一處被炮火削去半個坡頂的土丘后方。
這里便是暫編五十一師師長林茂華的臨時指揮所。
幾名參謀正圍著一張攤在彈藥箱上的簡陋地圖,低聲爭論著什么,不遠處的通訊兵正緊張地搖著手搖電話機的手柄。
風是冷的,帶著一股硝煙和潮濕泥土混合的腥氣,鉆進脖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林茂華舉起手中的望遠鏡,鏡筒冰涼,貼在眼眶上。
視野里,那座名為“問莊”的村莊輪廓在彌漫的硝煙中時隱時現。
日軍的機槍火舌不時從殘破的墻垣后噴吐而出,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嘶吼。
剛剛結束的第二輪沖鋒,兩個連的弟兄就犧牲在這不足三百米的開闊地外。
“問莊.”
林茂華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在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久久不散。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僅僅只是夯土的墻面,我們就啃不下來。”
身旁的參謀長于永瑞背負著雙手,微胖的身形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臃腫。
他也望著遠處那座死亡陷井,感慨萬千:“師座,我們師里那幾門寶貝迫擊炮口徑太小,打這種工事跟撓癢癢沒區別。
特種彈更是金貴,剛才打了兩發煙霧,還沒等弟兄們沖上去,風就給吹散了。
想抵近爆破,就得拿人命去填,這傷亡太大了。”
林茂華默然不語,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里,卻沒有點燃。
他實在想不明白。
“你說,華北那邊的國軍,到底是怎么攻克那些堅城的?”他像是自自語,又像是在問身旁的于永瑞,“難不成,就像是同僚抱怨的那樣,他們離了重炮,就真的打不了仗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每一個非嫡系將領的心里。
于永瑞雙手一攤,臉上滿是苦澀的自嘲:“誰知道呢。”
“咱們也算是能帶兵、會練兵的人,楚總顧問推廣的那些個輕步兵戰術,什么三三制,什么交替掩護,咱們的弟兄們也都練得滾瓜爛熟,可道理是這么個道理”
他頓了頓,指著前方:“小鬼子的火力網就在那兒擺著,咱們的火力不如他們。”
“這么打下去,純粹是消耗自己名利,師座,這仗,不劃算啊。”
“不劃算”三個字,戳中了林茂華的心窩。
他何嘗不知道不劃算。
人打沒了,誰給你補充?
番號要是被打殘了,山城那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給你撤了。
到那時,他林茂華就成了光桿司令。
“師座。”
于永瑞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咱們暫編師,聽著是個師,可跟那些親兒子比,就是后娘養的。現在李長官又高升去了華北,這第五戰區,唉,咱們要是不收著點打,怕是第一個就要被撤編的”
林茂華的內心十分掙扎。
他的電報已經發往了五戰區司令部,請求戰術指導。
按理說,楚云飛既然在協調整個戰局,就一定能看到。
他會怎么回復,是會像其他長官一樣,下達一道“不惜代價,限期攻克”的嚴令,還是有其他的辦法呢?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一名通訊兵貓著腰,從交通壕里飛奔而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師座!楚總顧問的急電!”
“嗯?”
林茂華心頭一跳,猛地轉過身,一把從通訊兵手中奪過了那張薄薄的電文紙。
于永瑞也立刻湊了過來,好奇地探過頭。
電文很短,只有兩行字,卻讓兩人同時愣在了原地。
“轉變進攻思路,改為壓迫式作戰,盡可能的壓縮日軍在應山周邊地區的控制區域,于四日內拔除應山外圍所有據點,無需攻城。”
無需攻城?
林茂華和于永瑞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困惑與不解。
這是什么打法?
光打外圍,不啃骨頭,這意思是讓他們只需要牽制日軍一個聯隊即可?
于永瑞小心翼翼地提議道:“師座,您看要不要先請示一下李代長官?”
林茂華沉吟了片刻,將那份電報仔細地折好,揣進上衣口袋。
他的心中,疑慮與一絲莫名的期待交織著:“老于,你給李代長官去一封電報,請示一下司令部的意見。”
他戴上軍帽,拉了拉帽檐,“我去前面看看。”
“是!師座,小鬼子的飛機一直在天上轉悠,您可千萬注意安全。”
“嗯。”
……
第七軍臨時指揮部,那座被張淦稱為“潛龍淵”的小山包上。
楚云飛正站在一處用炮彈箱和偽裝網搭成的簡易觀察哨里,舉著望遠鏡,俯瞰著整個戰場。
第七軍和日軍的作戰,只是小規模的作戰,更像是一場默契仗。
雙方就差將槍往天上放了。
趙鵬程快步走到他身后,遞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姜茶。
“鈞座,暫編五十一師的請示電報,李品仙代長官那邊已經轉發過來了,措辭明顯有些猶豫。”
楚云飛放下望遠鏡,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杯中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
他當然知道李品仙在猶豫什么:“他是在怕我搶他的兵,奪他的權,暫編五十一師打光了,軍政部可是會取消他們番號的。”
楚云飛淡淡地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他轉過身,走到懸掛在偽裝網上的作戰地圖前。
這張地圖,比林茂華那張要詳細百倍,上面用紅藍兩色的鉛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最新的敵我態勢。
楚云飛的目光,并沒有停留在應山縣那個小小的點上。
他的視野,覆蓋了整個華中。
在他的腦海中,三維立體的沙盤正在展開。
日軍第十一軍的第三師團主力、桂系主力、王勁哉的殘部。
每一顆棋子的動向,都清晰無比。
應山,從來就不是主戰場。
暫編五十一師的任務,也從來不是攻城拔寨,只是吸引日軍主力部隊。
自38年日軍攻克應縣以來,尚且未曾被國軍光復過。
第三師團又是正八經的甲種師團,主力部隊,自然不可能輕而易舉就放棄應山。
“鈞座,”趙鵬程看著楚云飛深邃的眼神,低聲問道:“林師長他們,恐怕想不明白您的用意。”
“想不明白,就打到他明白。”
楚云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已經通過系統地圖,看到了日軍在問莊的布防弱點,也看到了林茂華的部隊在猶豫和彷徨。
他轉頭看向趙鵬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