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很感動。
因為陛下當著他的面,說了一句:“你辛苦了。”
還說:“你所受之辱,朕必為你討回。”
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罰俸沒有取消。
賞賜,更是連提都沒提。
他想死。
更想辭官。
可他不敢說。
有些事聽起來荒唐,可一旦被輿論點燃,真能扯到蛋。
一個錢謙益無關緊要。
但他代表的是朝廷,是皇帝的臉面。
搶了錢謙益,等同于向皇帝宣戰。
于是,崇禎動了。
一道道軍令接連下發。
周壯率三萬大軍,自天津入山東。
洪承疇率五萬大軍,自江蘇入山東。
湖北黃得功,三萬入山東。
江西祖寬,調兩萬入山東。
河南虎大威,五萬入山東。
陜西,再調兩萬入山東。
山東總兵楊國棟,山東巡撫王在山,即刻進京述職,不得有誤。
楊國棟,自稱孔家門生。
歷史上,勒索遼東逃民,無銀孝敬者以奸細斬殺。
曾協助袁崇煥羅列毛文龍十大罪狀。
順治元年,于通州投降滿清。
山東巡撫王在山,與楊國棟一丘之貉,同樣以孔家門生自居。
整個山東,正是被這兩人折騰得烏煙瘴氣。
就連錢謙益自己都沒想到,他去山東當了一回乞丐,竟會引起如此大的動靜。
五路大軍,同時入魯。
他哭了。
不是作態,是真的哭了。
顧不得腳上的水泡,當街跪地,高呼。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個錢謙益,讓一切師出有名。
與此同時,另一道消息,再次引爆大明。
湖南衛所,強搶民財、兼并土地。
湖南總兵左良玉,聯合湖南巡撫,當場拿人斬首。
抄家所得銀兩,直接抵扣地方府衙向朝廷借貸修路款項。
而真正讓人震動的是,后續政令。
被裁撤軍籍者,統一編組為修筑隊。
專門承包由朝廷下發的工程項目。
原軍屯田畝,按“銀貸之法”分發。
衛所仍在。
人換了。
軍屯取消。
死的,只有衛所指揮使等一眾既得利益者,以及那些為虎作倀的兵痞。
普通軍籍,有了活計,有了田地,更有了活路。
想直接拿下一地巡撫、布政使,需要鐵證。
可山東這地方,早被經營成鐵桶一般。
證據拿不到,也坐不實。
但,錢謙益,不就是證據嗎?
堂堂禮部右侍郎,被禍害成這副模樣。
匪患猖獗至此,還要什么證據?
總兵失職,巡撫瀆職,是跑不掉的。
地方衛所,并非全是廢物。
但這些人,早就被磨沒了斗志。
他們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來。
留在衛所,勉強能養活一家。
若被調往前線,家人必餓死。
這樣的人,哪來的戰斗力?
又憑什么指望他們為國死戰?
衛所戰力之爛,是有真實數據的。
嘉靖三十四年,五十三名倭寇,自浙江上虞登岸。
八十余天,橫行浙江、安徽、江蘇三地。
斬殺明軍四千余人。
最終,一路打到南京城下。
南京守軍一萬余人,無人敢出城迎戰。
這不是演義。
這是記錄在皇史宬里的真事。
潰爛如斯,是其一。
有人故意放任匪患,逼朝廷撥銀擴軍,是其二。
僅此兩點,就足以讓崇禎下定決心。
衛所,必須重置。
地方衛所成為隱患的根源,只有一個字。
窮。
也正是在這一刻,滿朝文武才真正明白,陛下強推全國修路,以及房地產開發的真正用意。
一縣之地的路,由縣衙向朝廷借貸修筑。
可縣與縣之間的連接呢?
大明最荒唐之處在于,州府界限清晰,但州府之內,縣與縣的邊界卻極為模糊。
若命兩縣各修一半,只會陷入無休止的扯皮。
因此,戶部普查人口之時,另一項核心職責,便是重新厘清縣界。
界限不明,歸屬感便蕩然無存。
有了活計,有了土地,衛所隱患自然消解。
事情看似簡單,卻有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前提。
崇禎,已連續大半年,給軍餉翻倍。
軍屯田畝,以銀貸形式分發,這些人手中的銀兩,足以添置種子與農具。
更關鍵的是,大明軍伍特權,并不包含衛所。
這是隱患,也是伏筆。
若不是此前一直壓制衛所特權,現在想裁撤,將千難萬難。
人性向來如此。
城里人有退休金,農民便覺不公。
可一旦外出打工能掙錢,這種不公,立刻被“誰掙得多”所取代。
轉移注意力,永遠是最有效的治理手段。
就在明刊接連發力,引爆整個大明之時。
楊嗣昌,走進御書房,遞上一份奏本。
內容復雜,總結起來只有一句話。
扶持戲劇產業。
說得再直白點,抬高戲子地位。
崇禎看著奏本,不得不承認,楊嗣昌的思維,異常敏捷。
戰爭,是轉移矛盾最直接的方式。
但當國力暫時無法承受戰爭反噬。
娛樂,就是最好的替代品。